京城这边的纺纱机跑顺了,陈昊就把目光挪到了江南。
大周的丝绸、棉布,大半出自江南几府。那里水网密,养蚕、种棉、织布都是老本行,可几百年来全靠人工,一家一户一台织机,产量上不去,价钱也压不下来。
他把秋棠和王小明一块儿叫到御书房,铺开一张江南的舆图。
"纺纱机的图样,再抄几份。"陈昊指着图上几个府城,"先在苏州、松江、杭州这几处,各设一座织造作坊,雇当地的妇人纺纱、织布。按件给工钱,手脚快的多挣,手脚慢的少挣,多劳多得。"
王小明听得眼睛发亮:"陛下,臣这就带人去选厂址。"
秋棠却比他想得细,开口问:"陛下,作坊设在江南,用咱们的机器,可当地那些老织户,会不会觉得抢了他们饭碗?"
"不会。"陈昊摇头,"机器纺出来的棉纱又细又便宜,织户自己纺线反倒费工夫。咱们把棉纱低价卖给他们,他们专心织布,两边都划算。这叫把生意做大,不是把人挤走。"
这话秋棠听得半懂不懂,可她信陛下的判断,点头记下了。
……
机器运到江南,头一座作坊在苏州先立起来。
当地妇人听说作坊里管饭、按件发现钱,一开始还半信半疑。头一批招进来的几十个人,试着做了半个月,领到工钱那天,一个个捧着钱袋都不敢信。纺纱比在家手摇纺车轻松,挣的却比从前多一倍还拐弯。
消息一传开,周围村子里的妇人都往作坊跑,招工的门槛都快被踏平了。
王小明亲自在苏州守了一个月,把机器一台台调试妥当,又从京城织造局调了两个老手过去教规矩。作坊里规矩简单,一个人看一台纺纱机,一天纺出多少斤棉纱,当场记账,收工时按数目发工钱。手脚麻利的一天能顶从前三天的活,工钱自然也拿得多;手脚慢的,多练上几日也就上来了。
作坊管两顿饭,中午一锅热汤配杂面馒头,逢初一十五还加个菜。妇人家里若有孩子,作坊外头专辟出一间屋子,请了两个年纪大的嬷嬷看着,省得人在机器前头惦记家里。
这些都是陈昊临走前交代的。他前世带过运营团队,最懂一个道理,人得先安心,活儿才能出量。王小明照着办了,效果果然不一样,作坊里没人叫苦,个个铆着劲多纺几把纱。
棉纱产量一上来,棉布价钱紧跟着就往下落。从前普通人家添一身衣裳得掂量半年,现在新棉布结实耐穿,价钱还便宜,寻常百姓也舍得买了。
这些事,陈昊本来没怎么放在心上。
他心里盘算的是,江南离京城远,作坊铺开之后,丝袜、制服的料子就近取材,运输成本能压下来,货出得更快,店里卖得更多,他这个昏君当得就更舒坦。说到底,还是为了多赚钱、多享乐。
他压根没想着要惠及什么百姓。
这天秋棠把江南递回来的头一笔账册抱进宫,一页一页念给他听。哪座作坊雇了多少人,一月出多少棉纱,成本压下去几成,店里从江南调一批料子比从京城织造局就近省多少脚钱,她算得清清楚楚。
"陛下,照这个势头,再过半年,咱们丝袜、制服的用料成本,还能再降两成。"秋棠合上账本,眼睛亮闪闪的。
"成本下来,售价呢?"陈昊问。
"售价不动。"秋棠早想好了,"多出来的利钱,一半添进库存和新款,一半攒进国库。"
陈昊听得直点头。这姑娘,如今已经把加价不加量、利润最大化这套玩透了。他前世带团队梦寐以求的店长苗子,搁古代愣是被他养成了商业部尚书。
可事情到了地方官嘴里,就完全变了样。
……
入秋的时候,江南巡抚一份奏折递进了京城。
折子写得花团锦簇,先说苏州、松江几处织造作坊兴办之后,游手好闲的妇人有了生计,乡间少了不少口角纷争;又说布价回落,穷苦人家添衣不再发愁;再算一笔账,作坊交上来的商税,填进地方库房,修桥铺路、赈济冬赈都有了着落。
折子最后,这位巡抚笔锋一转,全算到了皇帝头上。
"陛下锐意织造,惠泽女工,布帛丰贱,百姓乐业,此乃仁政之举,江南万民感念圣恩。"
这份折子先到了内阁,又转到御书房。陈昊展开看了一遍,越看越不对劲。
仁政?万民感念?
他揉了揉太阳穴,把折子放下。
朕在宫里摆弄丝袜、高跟鞋,怎么一转眼就变成锐意织造、惠泽百姓了?这帮地方官,马屁拍得都比前世那些甲方需求文档能绕。
可折子既然递上来了,朝堂上总得有人看。
第二天早朝,户部尚书先把这封奏折的大意念了一遍。殿里本来还有几位老臣憋着话要参霓裳阁奢靡,听完之后,你看我,我看你,谁也先没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