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房。
鹊瑶醒了。
是被哮天舔醒的。
那条黑狗用粗糙的舌头一下一下地舔着她的脸,从额头舔到下巴,再从下巴舔回额头,舔得她的脸湿漉漉的,痒得她直缩脖子。
“哮天别闹……”她含混地嘟囔了一句,翻了个身,把脸埋进稻草堆里。
哮天没有停。
它加大力度,用舌头把鹊瑶的耳朵翻过来舔了一遍,然后又去舔她的眼皮。
鹊瑶终于被彻底舔醒了,坐起来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然后她听到了堂屋那边传来的说话声。
有一个陌生的声音。
她的眼睛猛地亮了起来。
“来客人了?”她小声问哮天,声音里有压抑不住的兴奋。
在她的记忆里,从出生到现在,十二年了,家里从来没有来过客人。
她甚至以为他们家就是那种注定不会有客人来的家,就像隔壁铁蛋家养的那只独眼猫注定不会有其他猫来找它玩一样。
但现在,有客人来了。
她一个激灵从稻草堆里跳了起来,赤着脚就往外跑。
跑到柴房门口又停下来,回头冲哮天招手:“快来快来!我们一起去看客人!”
哮天趴在地上没有动,琥珀色的眼睛看着她,目光里有某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担忧,又像是无奈。
鹊瑶等不及了,跑回去一把抱起哮天,把它抱在怀里,然后蹑手蹑脚地走向堂屋。
她没有走进去,而是在堂屋门口停下来,缩在门框后面,探出半个脑袋往里看。
堂屋里,两个男人正坐在桌前喝酒。
背对着她的是父亲。
面对着她的是个陌生的男人,二十多岁的样子,穿着一件灰蓝色的长衫,脸色苍白,笑起来的样子让她想起村里那只总是偷偷钻进鸡笼偷鸡蛋的黄鼠狼。
鹊瑶的眼睛瞪得圆圆的,一眨不眨地盯着那个陌生男人。
她觉得这个人好奇怪,明明在笑,但看起来一点都不高兴;明明在说话,但声音听起来像是怕被人听到一样,轻得像蚊子叫。
父亲没有理她,甚至都没有看她一眼。
鹊瑶缩在门框后面,不敢出声。
她知道父亲在和人说话的时候不喜欢被打扰。
父亲说过,当他和客人说话的时候,她要乖乖的,不能出声,不能靠近,要像不存在一样。
她抱着哮天,缩在角落里,安静地看着。
她注意到哥哥也在。
哥哥垂手站在一旁,像一根柱子,一动不动。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鹊瑶总觉得哥哥今天看起来有些不一样,具体哪里不一样她说不上来,就是感觉哥哥像是变了一个人,变得更冷了,更硬了,更像一块石头了。
鹊瑶闻到那边传来的酒菜香味,肚子咕噜噜地叫了起来。
她已经很久没有吃过肉了,上一次吃肉还是一个月前,父亲心情好,给她和哥哥各分了一小块,那其实算不上肉,只是骨头上面挂着的一层薄薄的肉皮。
她咽了口唾沫,把脸埋进哮天的毛里,不去看那些菜。
不要看,看了会更饿的。她在心里对自己说。
但她的鼻子不听话,那股烧鸡的香味还是钻进了她的鼻孔里,怎么挡都挡不住。
她抬起头,正好对上哥哥的目光。
那目光很快就移开了,快得像是一颗流星划过天际。
但在那短短一瞬的目光里,鹊瑶看到哥哥的手微微动了一下,在胸口的衣服上轻轻拍了一下,像是那里有什么东西。
鹊瑶歪了歪头,不太明白。
但她的肚子又叫了一声,她很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