柴房的门被从外面闩上了。
刘怜昌蜷缩在角落里,背靠着那堆发霉的稻草,双腿蜷起来,双手抱着膝盖。
他的姿势像一只受了伤的虫子,把自己缩成小小的一团,好像这样就能从这个世界里消失。
阳光从门板的缝隙里漏进来,在他面前的泥地上画出一道一道的细线。
他盯着那些光线看,看了很久很久,久到眼睛开始发酸,久到那些光线在他视野里变成了模糊的光斑。
他的娘子不要他了。
这几个字在他脑子里反复地转,像磨盘一样碾过来碾过去。
他想起杨婵看他的那个眼神,竟然全是恶心。
他慢慢地把脸埋进膝盖里。
稻草的味道钻进了他的鼻腔,发霉潮湿带着一股若有若无的腐烂气息。
这味道让他想起了很多年前,想起了他还没有遇到牛郎的时候,想起了他还是一个穷教书先生的时候,想起了他住的那间下雨天会漏水的破旧茅草屋。
那时候他什么都没有。
没有钱,没有地位,没有女人愿意多看他一眼。
他最大的梦想就是攒够钱娶一个普通的凡间女子,生几个孩子,平平安安地过完这一生。
然后那个算命的老头来了。
那个算命的老头跟他说,他七世之后会与一位仙女结缘,会生下一个了不起的儿子。
他一开始觉得那是个笑话,但后来,那个笑话变成了他心里的一个刺。
七世之后。
凭什么要等到七世之后?
凭什么好事都落在七世之后那个不知道是谁的人头上?
那颗刺在他心里扎了根,发了芽,越长越大,最后把他整个人都吞了进去。
他去找了牛郎,求牛郎帮他。
他当然不后悔曾经的所作所为,只是遗憾这场美梦醒得太快太早。
他从怀里摸出了一把匕首。
那把匕首不大,刀刃只有手掌那么长,刀柄是木头做的,被磨得发亮。
这是他很久以前从一个货郎手里买的,当时只是想留着防身用。
他是个胆小的人,走夜路的时候总怕遇到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带把匕首在身上,心里能踏实一点。
他把匕首从刀鞘里拔出来。
刀刃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寒光,薄薄的,很锋利。
他把刀刃按在自己的手腕上,感觉到那层薄薄的皮肤下面,血管在有节奏地搏动着。
他想,就这样吧。
反正他什么都没有了。
就在这时,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握住了他持刀的手腕。
那只手修长白皙,骨节分明,看起来像是个读书人的手,将他持刀的手稳稳地固定在了半空中。
刘怜昌抬起头。
牛郎站在他面前,不知何时出现的,无声无息,像一道影子忽然从墙上剥离了下来。
柴房的门依然是闩着的,门缝里透进来的光线没有任何变化。
但他就这样出现在了柴房里。
“牛郎先生……”刘怜昌的声音沙哑,眼眶一下子红了,眼泪不自觉地涌了出来。
牛郎低头看着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的眼睛像两口深井,井底漆黑一片,什么都看不到。
“死在这里,没有意义。”牛郎说。
刘怜昌的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像是塞了一团棉花,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牛郎松开他的手,退后一步,负手而立。
晨光从门缝里漏进来,照在他的脸上,那张脸依然温润如玉。
“你若一定要死,就当着你心爱女人的面死。”
牛郎说,声音平淡得不像在讨论生死。,
“那样,你的死才算有意义。”
刘怜昌愣住了。
他瞪大了眼睛看着牛郎。
他听懂了牛郎的话,但同时又好像完全没听懂。
“当着她面死……才有意义……”他喃喃地重复着。
牛郎接着道:“若是能死在她手上,意义就更大了。”
刘怜昌听了这句话,终于豁然开朗。
他的脑子里忽然炸开了一个画面。
他跪在杨婵面前,杨婵握着一把剑刺穿他的胸口。
他看着杨婵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愤怒,有仇恨,有恶心,但至少,她在看着他。
至少他的死能让她记住一辈子。
那真是,太好了……
“可是……”
刘怜昌的声音在发抖,
“可是我不想打扰牛郎先生女儿的婚事……”
牛郎沉默了一瞬。然后他笑了。
然后,两行眼泪从他的眼眶里涌了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他洗得发白的青衫上,晕开两个小小的湿痕。
刘怜昌吓坏了。
他从来没有见过牛郎哭。
在他的认知里,牛郎是那个永远不会被情绪左右的人,是那个永远掌控着一切的人,是那个让他又敬又怕的存在。
这样的人,怎么会哭?
“牛郎先生!您怎么了?您怎么哭了?是我说错什么话了吗?”
刘怜昌慌了神,从地上爬起来,手忙脚乱地想去找一块布给牛郎擦眼泪。
但他身上除了这件又脏又皱的长衫什么都没有,他只好用袖子去擦,但袖子还没碰到牛郎的脸,就被牛郎抬手制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