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日休整,短暂得近乎奢侈。
裂隙封堵的战事刚刚收尾,金时空的城市还带着劫后余生的余温。街巷里散落着斑驳的灰雾残痕,被守道之力净化过的地面留下一圈浅淡的白纹,像是大地在无声记录着前一夜的浩劫。避难所内聚集着成千上万的平民,孩子们蜷缩在大人怀中,老人靠着临时搭建的布棚昏昏欲睡,谁都没有真正放松下来。
芭乐高中临时搭建的联军议事厅里,气氛大约又一次被拉紧。
先前那场抵抗先锋虚无巨口的战事虽已落下帷幕,可所有人都清楚,最难熬的仍在后头。倒计时已逼近八十一日,联军虽规模庞大,心念渐渐统一,可关于对手的根源,仍是一片空白。越是临近终焉,未知就越像一块沉在每个人心口的石头。你无法对抗一种连起源都不清楚的存在。
正午时分,天际再次出现银白色的巨大时空涟漪。
光芒没有此前那么张扬,透着一股沉静、收敛、极有分寸的气度。然而一出现,整片校园里的联军强者齐齐心念一震。
能量层级太高了。
汪大东第一个抬起了头。
时空之门缓缓展开,光芒中走出几道身影。
为首一人白衣如雪,盟主披风微扬,灸舞盟主亲临。
身后跟着的是铁克禁卫军全体高层。东城卫统领、西城卫副统领、北城卫残余主力,几乎整支铁克联盟的中枢战力都在其中。在他们身后,还跟着几位极少现身的人物,一身古朴长袍,须发皆白,周身环绕着近乎透明的上古时空气息,走一步,脚下空间就漾开一圈微不可察的涟漪。
时空长老团。
铁时空最古老、最长寿、几乎不参与现实战事的一批人。他们其中有几位,相传自铁克联盟建立初期便已存在,寿过千载,镇守典籍,看尽位面兴衰。
他们的出现,意味着今日要谈的,是连盟主都无法独自定夺的事。
汪大东与雷婷迎上前去。
“盟主。”
灸舞轻轻点头,目光扫过议事厅里林立的身影,看到银时空五虎将,看到铜时空的血族战士,看到各时空的长老、隐世者、特战队长,最后落回到终极一班全员身上。他眼底掠过一丝极浅的欣慰,也掠过一丝更深的沉重。
这一缕沉重,被汪大东捕捉到了。
“盟主,”大东开口,“是不是有什么我们不知道的事?”
灸舞沉默了一瞬。
“是。”
他抬头看了看天色,声音放得极轻。
“有些事,我原本想等到决战前几日再说。让你们先把心念练到成形,少一些杂念。”
“但昨夜那一战,混沌开始主动出手试探。它试探的力度,比我预估的来得更早、更狠。”
“再瞒下去,风险太大。你们需要知道真相。只有知道敌人究竟是什么,你们才能决定,接下来八十一日该怎么练,这一战该怎么打。”
他说完,侧身让开半步。
一位白须长老缓步上前。
老人面容枯瘦,衣着素朴,可他一双眼睛极深极亮,仿佛能望穿万年时光。他手中捧着一只古朴的铜匣,匣体上刻满缠绕的云纹与星轨,光是用手托着,就让空气里多了一层若有若无的岁月压迫感。
“老夫玄真。”
老人声音缓缓,却字字清晰落进所有人耳中。
“铁克联盟第三代守典者。库中八万卷时空古录,读过七千余卷。”
“今日所讲,来自铁时空最古老的一部残卷——《万界初源录》。”
“这部残卷,成书于十二时空方才成形的年代。执笔人,是第一批守界者。”
议事厅内瞬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所有强者都明白,接下来听到的,将不是传说,不是推测,而是来自时空原初时代的直接记载。
玄真缓缓打开铜匣。
一层极淡的银光从匣中溢出,在半空凝成一片古老影像。那影像残缺、模糊、时断时续,像是从极深的岁月里被强行打捞上来的光影。
影像之中,最初什么都没有。
一片绝对的、无尽的黑暗。
没有时间,没有空间,没有声音,没有形态。
只有静止的、无差别的虚无。
“这是……”止戈轻声。
“这就是最初。”
玄真颔首。
“万物未生,十二时空未存。整个宇宙,只有一种状态——虚无。”
“不,更准确地说,它不叫虚无。它没有名字。后来我们的先人称它‘原初’。”
“它没有意识,没有意志,没有喜怒,也没有目的。它只是‘在’。”
“在,就是它的全部。”
“那是天地间最纯粹的‘无’。”
众人屏息。
玄真继续道:
“而后,在那片无尽的静止之中,生出了一件事。”
“一件在原初的眼光里,本不该发生的事。”
半空影像骤然一变。
绝对的黑暗中,极其细微地,出现了一点光。
那光太细小了,比尘埃还小,比一粒沙里的缝隙还小,微弱得几乎等于不存在。
可它的出现,让整片无边的静止,第一次产生了波动。
“那是一缕光明本源。”
玄真声音低沉。
“它是原初的静止之中,无由而生的一点变数。没有原因,没有推手,也没有目的。它就那样出现了。”
“这缕光,后来被称作‘初芒’。”
“初芒诞生之后,虚无第一次有了‘边界’。有光,就有了暗;有存在,就有了非存在。”
“原初,第一次感受到了自身的完整被打破。”
玄真的目光缓缓移向众人,声音沉下几分。
“这一点,极为关键。”
“因为从这里开始,原初的本能,就动了。”
“那不是愤怒,不是仇恨,不是恶意。它不会恨,不会怨,不会嫉妒,也没有所谓‘消灭光明’的私心。”
“它只是在执行一种最原始的本能——”
“复原。”
“把被打破的完整,恢复成原来的完整。把出现的那一点‘有’,重新抹回‘无’。”
在场所有强者俱是一震。
王亚瑟缓缓 absorb:“所以它对十二时空的敌意,从来不存在。”
“不存在。”玄真点头,“它不恨你们,不憎你们,不忌惮你们。它甚至不认为你们是‘敌人’。”
“我们只是它眼中,一块需要被抹掉的痕迹。”
这句话太冷了。
冷得比任何仇恨都更使人绝望。
恨,尚且可以化解。怨,尚且可以平息。哪怕是最纯粹的恶意,也终究带着‘在意’。
可混沌归零万物,连‘在意’都没有。
它甚至不知道自己在毁灭什么,只是重复一个动作——把打破的完整恢复回去。
丁小雨安静地问:
“初芒呢。”
“后来怎样了。”
玄真轻轻叹息,影像中的那一点光,开始扩散。
“初芒太小,也太孤单。它在一片无边的虚无里悬着,本能地想活下去。活下去的方式,是让自己变得更多、更大、更稳。”
“它开始分裂。”
“一分为二,二分为四,四分为八……层层衍生,不断生长。”
“每一次分裂,都会带走一点原初的能量。每一次生长,都会在虚无之中撑开一小片‘有’的空间。”
“就这样,过了不知多少个纪元。”
“那一点光,慢慢长成了十二个彼此相连、却又各自独立的位面。”
“这就是十二时空的由来。”
“金、铁、银、铜、木、水、火、风、雷、光、暗、幻。”
全场寂静。
无数强者望着那影像中缓缓成形的十二道光团,眼眶发热。
原来他们脚下这片土地,头顶这片天空,生生不息的万物,全部来自那样一粒微小、孤独、执拗、拼命想活下去的光。
他们不是被创造的。
他们是光自己努力活下来的结果。
辜战低声说了一句,带着压抑的震动:
“原来十二时空……是这么来的。”
“那不是神迹。那是一点光,在黑暗里挣扎了亿万年。”
玄真颔首。
“你说得对。”
“十二时空,从最一开始,就是一场抗争的产物。”
“这也就解释了,为什么十二时空里的生灵,骨子里都带着那么强的不甘、不服、不愿被抹去的执念。”
“因为它源自初芒。它继承的,就是那一点光不愿消失的本能。”
“每一个时空的每一个生命,都带着这份本能。你们之所以在绝境里能突破,之所以在黑暗压身时还能逆势生长,之所以屡屡打破战力桎梏、突破位面上限——”
“正因为你们本来就来自那股力量。”
“那是刻在你们一切存在里的底色。”
全场无数人吸气,心口涌上一阵奇异的滚烫。
原来所谓‘遇强则强’,所谓‘绝境翻盘’,所谓‘少年逆命’,并不是天赋,也不是偶然。
那是来自万物源头的一次次回声。
是那一点光,经过亿万年的分裂、扩张、演化、挣扎,落到他们血脉里,至今未熄的余温。
雷婷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却问出了最关键的那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