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时空的风,永远带着泾渭分明的两种气息。
越过白道异能保护区连绵千里的灵木林海,风里裹挟的是淬炼经年的纯净光能,清润温和,能够缓缓滋养异能行者的经脉,抚平战斗后的躁动与伤势。可一旦飘向试炼平原尽头的时空裂隙荒芜地带,晚风便会瞬间变质,染上从深渊裂隙溢散而出的刺骨魔浊,阴冷、腐朽、暴戾,丝丝缕缕都带着侵蚀异能本源、搅乱心神的致命寒意。
暮色沉沉,残阳如血,将辽阔无垠的试炼平原尽数铺染成一片暗沉赤红。
刚刚结束的高阶魔化异兽围剿战彻底落下帷幕,战场余威尚未消散。大地裂开无数纵横交错的沟壑,焦黑的土石层层翻卷,地面散落着碎裂的魔晶碎渣、溃散的异能光点,还有魔物陨落之后残留的黑色灰烬。空气中交织着浓郁的血腥气、魔物腐朽的恶臭,以及尚未彻底散尽的战斗异能波动,沉闷压抑,让人胸口莫名发堵。
整片平原陷入一种死寂般的静谧。
参与围剿的白道异能行者们纷纷伫立原地,无人言语,连呼吸都刻意放得极轻。所有人的视线,无一例外,全部聚焦在战场正中央那道孤冷挺拔的身影上。
苏衍身着贴身利落的墨色异能劲装,衣料坚韧,能够抵御低阶魔毒侵蚀,此刻衣摆边角沾满尘土与细碎暗红血渍,那是方才浴血厮杀留下的痕迹。他背脊挺得笔直,宛如风霜雕琢的青松,侧脸线条冷硬凌厉,长睫垂落,遮住了眼底所有情绪。唯有修长的指尖,正缓缓萦绕着一缕极其淡薄、却极致纯粹的白道光能,温润干净,与周遭肃杀惨烈的战场形成极致的反差。
众人目光最终落定在他掌心托举的一只银色便携异能药箱上。
这只药箱在铁时空白道体系中赫赫有名,是异能联邦耗费无数珍稀资源打造的高阶制式器具,专用于封存顶级治愈能量液。箱内自带锁灵结界,能够最大限度锁住光能活性,不让半点灵力外泄浪费。而其中存放的纯白治愈能量液,更是整个铁时空供不应求的保命至宝。
它不同于市面流通、仅能修复皮肉外伤的普通治愈药剂,是萃取铁时空圣山千年灵脉本源精华,结合白道顶尖疗愈师的提纯术法、辅以高阶阵法凝练而成。一滴便可修复重度异能透支、稳固濒临崩碎的异能经脉,即便是经脉断裂、异能溃散的濒死状态,只要魂魄未散、尚存一丝气息,便能强行吊住生机,等待后续救治。
此物真正做到了有价无市。
寻常中阶、高阶异能行者拼尽数年功勋,未必能兑换一滴;夏兰荇德家族、呼延觉罗家族这种立足铁时空千年的顶级异能世家,也只会在家族核心子弟遭遇生死危机时,才舍得动用极小剂量,视作绝境翻盘的最后底牌。
可此时此刻,苏衍的所作所为,彻底颠覆了在场所有人的认知。
咔哒——
清脆的金属卡扣轻响,穿透死寂的晚风。
银色药箱缓缓开启,箱内整齐排列的十余支水晶能量瓶映入众人眼帘。澄澈通透的纯白液体静静盛放其中,在暮色微光里流转着温润莹亮的光泽,源源不断的纯净光能从瓶身结界缝隙中缓缓溢出,一点点中和周遭浑浊的魔化浊气,让周遭压抑的气息短暂变得清明。
下一秒,苏衍抬手,没有丝毫迟疑、没有半分惋惜。
他抬手拔开第一支能量瓶的密封瓶塞,手腕轻轻倾斜。
珍贵无比的高阶治愈能量液,没有用于救治身旁负伤喘息的队友,没有留存囊中当作日后自保的底牌,更没有上交白道储备存档,就这般毫无保留地倾泻而下,丝丝缕缕落入脚下这片焦黑破碎、浸染鲜血的土地。
晶莹的光能液体渗入干裂的土层,瞬间荡开一圈圆润柔和的白色光晕。纯净的白道光能如同最温柔的净化之力,快速冲刷着泥土深处残留的魔化戾气,压制住潜藏的微弱魔毒。方才还弥漫在空气中的腐朽血腥味,被纯净灵气一点点冲淡、消解,寸寸焕发出久违的生机。
一支,两支,三支……
苏衍的动作平稳、缓慢、从容,神色自始至终平静无波。
他像是在完成一场庄重肃穆的仪式,而非肆意挥霍无数人梦寐以求的至宝。十余支封存完好的高阶治愈能量液,就这样一支接一支被尽数倾倒,纯白液体层层浸润大地,在地表汇成浅浅的光河,温柔包裹住这片刚刚经历过厮杀与陨落的土地。
围观的一众异能行者全员瞳孔骤缩,心底掀起滔天巨浪,震惊到彻底失语。
所有人脑海里只剩下一个疯狂的念头——疯了,苏衍这是彻彻底底的肆意妄为!
那是绝境续命、千金不换的顶级治愈原液,是异能行者第二条命!哪怕只是一滴,都能让重伤濒死的队友起死回生,可现在,整整十几支,足以救下十数位高阶重伤行者的至宝,就这样被尽数洒入泥土,只为祭奠一缕早已溃散的残魂。
无人敢上前劝阻,无人敢开口质疑。
整个铁时空谁都知晓,苏衍性情清冷孤绝,行事随心所欲,不受白道规矩束缚,亦不受人情世故牵绊。他平日里淡漠疏离,看似温和,实则心思深沉如海,无人能揣测分毫。可一旦触及底线,出手便是雷霆万钧、杀伐果断,从无半分留情。
方才那场凶险的围剿战,所有人都亲眼见证了他的恐怖实力。数十只突破结界、戾气滔天的高阶魔化异兽突袭防线,一众资深高阶行者联手抵御都节节败退、濒临溃败,是苏衍孤身压阵,以一人之力碾压群魔,肃清所有漏网魔物,硬生生稳住整条防线,救下在场数十人的性命。
这般实力滔天、性情难测的人物,此刻沉郁肃穆,周身萦绕着淡淡的悲戚与凛然,没人敢贸然上前打扰,只能屏息伫立,静静观望。
人群后方,阿舍攥紧了掌心,指节微微泛白,眼眶悄然泛红。
晚风拂动她的发梢,刚刚落幕的惨烈激战画面,不受控制地翻涌在脑海之中,每一幕都清晰得令人心口发疼。
这场魔物突袭来得猝不及防,毫无征兆。
此前时空裂隙只是轻微震荡,白道监测部预判只是普通的低阶魔物外泄,故而只派遣了一支常规清扫小队驻守试炼平原。所有人都处于战后休整状态,异能大半透支,身心疲惫,防备最为松懈。谁也未曾想到,裂隙震荡只是假象,数只隐匿在裂隙深层、积攒足够戾气的高阶魔化异兽,借着空间波动掩护,硬生生撕裂外围巡逻结界,直奔毫无防备的补给休整阵地。
魔物通体缠绕漆黑魔雾,利爪带毒,戾气霸道至极,普通的异能防御屏障触之即碎,魔毒顺着皮肤伤口、异能经脉快速侵入人体,麻痹行动力、紊乱异能运转。短短数十秒,三名低阶行者重伤倒地,浑身抽搐,魔毒攻心,气息奄奄,战局瞬间彻底失控。
就是这生死一瞬,伍洋冲在了最前面。
伍洋只是队伍里一名普通的中阶异能行者,天赋不算顶尖,战力在人才济济的白道小队中并不起眼,历次任务都只是默默配合、勤恳值守,从不争功、从不张扬。可他生性赤诚磊落,心性坚韧,骨子里藏着白道行者最纯粹的守护本心——临危不惧,舍身护友。
危机降临的瞬间,他没有半分退缩,甚至来不及调息恢复耗损的异能,第一时间倾尽全身战力撑开淡青色的异能屏障,孤身挡在所有人身前。
三只体型硕大、獠牙外露的高阶异兽同时扑杀而至,漆黑利爪裹挟浓郁魔煞,狠狠撕裂他的防御结界。单薄的屏障瞬间破碎,暴戾的魔化能量疯狂灌入他的四肢百骸、经脉丹田。
剧痛席卷全身,伍洋身躯剧烈震颤,喉间涌上腥甜,大口鲜血不断溢出。他的异能本源被魔毒疯狂侵蚀、撕裂,经脉寸寸受损,濒临崩碎。
可他半步未退。
他死死咬着牙,压榨体内最后一丝残存异能,强行锁住三只高阶异兽的行动力,用自己的身体硬生生拖住最凶险的攻势,为后方众人集结战力、调息备战、通知主力支援争取了最关键的数十秒。
就是这短短数十秒的缓冲,拯救了全队所有人的性命。
而他自己,却被魔物多重重创,丹田异能本源彻底溃散,经脉尽断,最后被暴走的魔化能量彻底吞噬,连一具完整的尸骨都未曾留下,只余一缕微弱残破的魂魄,飘荡在这片血染的土地上,无声无息,无人问津。
战后众人忙于救治伤员、清理战场残魔、加固破损结界、上报战损情况,所有人都被紧张的战事裹挟,无人顾及这片陨落之地,无人记得这位默默牺牲的普通行者。
唯独苏衍,记着。
所有人都只看见他挥霍至宝、任性妄为,唯有阿舍读懂了这举动背后,极致温柔又极致沉重的缅怀与敬意。
高阶治愈能量液承载着铁时空灵脉最纯粹的白道光能,是世间魔浊最强的克星,亦是安抚、净化异能行者残魂最好的祭物。伍洋身死魂散,残魂沾染浓重魔毒,若是无人净化,只会被浊气一点点吞噬,魂飞魄散,彻底消散于天地,连轮回转世的机会都无。
苏衍倾尽十余支顶级治愈原液,不是浪费,是在用整个铁时空最昂贵、最郑重的方式,送别一位无名英雄。
洗净他魂魄沾染的魔秽,慰藉他不甘的忠魂,净化这片浸染他热血的土地,让他堂堂正正、干干净净,脱离苦难,安然归尘。
晚风徐徐吹拂,纯白光能液体彻底渗入土层,地表浮动的柔光愈发温润澄澈。
冥冥之中,众人都隐约感知到一缕极其微弱、干净温和的异能波动缓缓飘荡。没有厮杀的暴戾,没有身死的不甘,只剩下释然与安宁。
那是伍洋最后的残魂,在纯净光能的滋养与净化下,彻底摆脱魔毒纠缠,放下执念,安然消散于天地之间。
苏衍静静伫立良久,垂眸望着地面缓缓褪去的白光,清冷无波的眼底,终于掠过一丝极淡的动容与惋惜,转瞬即逝,无人察觉。
他抬手,轻轻合拢早已空空如也的银色药箱,动作轻柔肃穆,彻底褪去方才沉郁的氛围。
十余支千金难换的顶级治愈原液,尽数献祭,只为祭奠一缕无名忠魂。
此事若是传回白道总部,必然掀起滔天风波。一众高层定会斥责他肆意挥霍战略至宝、行事鲁莽任性、不懂权衡利弊。在规则与利益至上的异能体系里,资源永远要留给强者、留给核心战力,一名普通中阶行者的牺牲,从来不值得如此巨额的消耗。
可在苏衍的认知里,至宝有价,忠魂无价。
所有以身护道、舍身守护的牺牲,从来都不该被埋没、被遗忘、被草草敷衍。倘若无人铭记平凡者的奔赴,无人敬畏无名者的牺牲,所谓的正义与守护,便只是冰冷空洞的口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