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浆泡了一天一夜。
第二天早上,木盆里那点灰白的东西,已经成了半盆稠浆。赵小虎拿木棍一搅,浆水在盆里转,转出一个漩涡,漩涡中心慢慢鼓起来一小块,又塌下去。
它自己会动。赵小虎说。
林渊蹲在盆边看了半天。
这也叫动?
您看那个鼓包。赵小虎指着盆心,我没搅的时候,它也在鼓。
林渊伸手进去,指尖刚碰到浆面,那点鼓包就塌了。
它认人?他回头问。
藤椅上的陈守常没睁眼。
它认手。老头说,你手上有水气,它就躲。
那怎么抹?
用布裹手,用木片子抹。陈守常说,别让手上的气进去。
林渊把手抽回来,甩了甩。
这东西,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陈守常这才睁开眼。
你们城里人,管河里的事,都当是怪事。他说,我给你们讲个明白的。
河跟人一样。陈守常说,人有三样东西,缺一样就活不成。
哪三样?
根,心,眼。
屋里坐着的人,都往前凑了凑。
根是什么?陈守常问。
总闸底下那块石头。林渊说。
陈守常说,根管活。根在,河就活着。根要是烂了,河就是一条死水沟,流得再远也是臭的。
白沙总闸底下那个根厅,我去过。林渊说,底下那颗根石,只有拳头大,两秒跳一下。
那是根。陈守常说,它跳一下,整条河的水就往前走一步。你把它捧在手里,你就等于捧着一整条河的脉搏。
后来呢?
后来先生把它挖走了。陈守常说,挖走以后,根离了坑,河就病了,水就红了。你们又把根夺回来,扎在护城河水口,所以这一段河清了。
这是根。
心是什么?
窑底下那颗。陈守仁在旁边说。
陈守常说,心管净。根管河活不活,心管河干净不干净。
河走了几百里,一路上什么东西都往里淌。人粪,牲口,死物,脏土。这些东西沉在河底,一年一年,河就该臭了。
可它不臭。陈守常说,为什么?因为河有心头。它把脏东西收进来,嚼碎了,化成泥,再吐出去。这就是心。
咱们陈家守的那颗,就是这段河的心头。
它要是没了呢?
没了,河就成了一锅脏水。陈守常说,不清,不臭,就是不干不净,喝下去慢慢把人耗死。
屋里静了一下。
那眼呢?苏小曼问。
陈守常没马上答。他抬起手,往北指了指。
眼在北边。
井城?
我不知道那座城叫什么。陈守常说,可我知道那儿有口井。
那口井,是河的眼。
河还有眼?
河怎么没有眼。陈守常说,水往哪儿走,走多快,什么时候涨,什么时候落,谁在河边挖了口井,谁往河里倒了东西。这些事,河都得知道。
它靠什么知道?
靠眼。陈守常说,沿河每一段,都有一个。有的是口井,有的是个泉,有的是块终年不干的洼地。水从眼里过一遍,河就知道这一段出了什么事。
井城那口井,就是整条河的主眼。
主眼?
陈守常说,根在总闸,心在咱们这儿,眼在那口井。三样东西,一样在河头,一样在河心,一样在河尾。
这三样凑齐了,河才是活的。
林渊慢慢地说:先生挖了根,现在要心,还要眼。
陈守常说,他要把三样都攥在手里。三样都在他手里,这条河就是他的了。他让水往哪儿流,水就往哪儿流。他让哪座城渴死,哪座城就渴死。
屋里没人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方志远开口了。
守常先生,我有个不明白的。
你说。
您说井城那口井是眼,他们的水有点清。方志远说,可咱们这儿有根有心,水才清了三丈宽。他们那儿只有眼,怎么就清了?
陈守常笑了一下。
眼是看水的,不是净水的。他说,他们那水清,不是眼清的。
那是什么清的?
是人清的。陈守常说。
井城的人,世代守那口井。陈守常说,守井的法子,我不知道。可我知道,凡是守着眼的城,都有一套土法子。那套法子,比咱们的水泥钢筋都管用。
什么法子?
你问他们。陈守常说,我这张嘴,说不清别人家的活法。
林渊站起来。
丁磊。
井城那个频段,今晚还开吗?
丁磊说,他们说了,每晚九点,守半个钟头。
今晚你问他们三件事。
您说。
第一,他们那口井,并到河底多深,井水是从哪儿渗上来的。
第二,他们守井,用的是什么法子。
第三,林渊停了一下,问他们,先生的人到没到。
丁磊记下了。
那天晚上九点,水塔上的灯亮了。
风比前几天更硬,铁梯被吹得嗡嗡响。赵小虎裹着被子蹲在墙角,丁磊戴着耳机,把频率一点一点调准。
九点整,对面先出了声。
南城,南城,我是井城。
丁磊按下按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