隔壁房间里,沈砚之同样睁着眼睛。
他想的,除了武功,还有家中父母的殷殷期望,是嘉兴沈家的门楣,是父亲送他出门时那双目光灼热的眼睛,是母亲在望江楼上用丝帕擦泪时那一脸的骄傲。
沈家是嘉兴望族中的望族,父亲是一族之长,凭一己之力撑起了偌大家业,在整个嘉兴商界说话举足轻重。可这份体面,是靠祖祖辈辈清清白白的名声攒下来的。如今他拜了李莫愁为师——那个江湖上人人唾骂的女魔头——这件事若是传回嘉兴,传到族人耳朵里,传到那些本来就嫉妒沈家的人嘴里……父亲的脸面往哪儿搁?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喉头发苦。他不后悔跪在师父面前说“只信师父”,那句是真心话。他后悔的是,那一刻说出真心话的自己,竟没想过这些话传到嘉兴,会不会变成刺向父母的刀子。
可是话已经说出去了。磕下去的头,收不回来,自己真的错了吗?
可是,让他背弃师门,再也见不到师父,那更是难受至极,连想一想都呼吸困难,两害相权取其轻,比起来,名声什么的,还是不如师父更加重要。
他长出一口气,在黑暗里用力闭了闭眼,脑海中不禁浮现起这几日师父的教导,以及--推开门时那样一张惊世骇俗的美丽脸庞,那晃的他睁不开眼的美貌。“呸,沈砚之,你在想什么呢!”沈砚之翻身烦躁地掖了掖被角。
亥时刚过,夜色正浓。
李如意躺在床上,回想刚刚这两个满脸坚毅的少年,心底最深处仿佛被什么柔软的东西狠狠撞击了一下,泛起一阵难以言喻的温热。
她闭上眼睛,掩去眸中翻涌的情绪,只在心底暗暗立下重誓:这两个徒弟,她定要倾尽所有去栽培,哪怕拼尽这具身体里属于李莫愁的每一分底蕴,也要将他们推向天下闻名的一流宗师之境。
她很清楚自己如今的水平。
放眼这浩瀚武林,除了郭靖、洪七公等中原五绝那样的绝顶高手外,其余一流宗师多半已是人到中年。即便是全真教七子,除了丘处机还能与她过上几招、不相上下外,像孙不二之流,早已不是她的对手。以她如今一流中等偏上的修为,在这江湖中已算得上一方人物。更何况,她今年不过二十三岁,正值武学修为突飞猛进的黄金岁月,假以时日,未必不能更进一步。
然而,将这些徒弟培养成绝世高手,不过是她在这红尘中行走的护身符罢了,并非她真正的归宿。她的目光穿过摇曳的烛火,仿佛看到了千里之外那片尚未被战火彻底吞噬的江南水乡。
她想去江西。
去寻找明月谷,那一大片荒原,南宋这会还未被发现呢!以后垦荒拓土,拾起前世身为农学博士的本行,去改良土壤,培育稻谷,去种出漫山遍野、金黄灿烂的庄稼,想想就让人心动啊!
她要用这些粮食,去养活那些因战乱而流离失所、衣不蔽体的百姓;她要用这满仓的谷穗,去暗中接济那些四十多年后将在崖山海战中绝望跳海的忠义军民。她要在历史的滚滚车轮下,硬生生地砸出一条生路,去捞起那些本该被时代碾碎的鲜活生命。
然而这些梦想却不足为外人道。
难道要告诉他们,自己并非他们口中那个杀人不眨眼的赤练仙子,而是一个来自数百年后、知晓未来百年国破家亡的穿越者?难道要告诉他们,这看似繁华的南宋江山,已如风中残烛,即将迎来那场尸山血海的浩劫?
哎。
李如意深吸了一口气,将那些沉甸甸的、属于另一个时代的悲悯与宏愿尽数压入心底。她闭上眼,沉沉睡去。
尚未睡熟,半梦半醒之际,忽然鼻尖微微一动——有股极淡的甜腥气正从窗缝里丝丝缕缕地渗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