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人能找。
问题是,谁敢按她这套写?
马队长慢慢把烟放到桌上。
“这条好。”
赵进才急了:“马队长!”
“急啥?”马队长抬头,“你不是说你也能找货?那就照这个来。现钱收货,按标准挑,验收合格,亏损自己担。你能做到,我照样让你跑。”
赵进才噎住。
他找田六那种人,就是想空口定货、赊账压价,赚个中间差。真要现钱收、坏果自己担,风险一下全压到他身上。
梁国庆站在门口,差点笑出来,赶紧低头假装看鞋尖。
苏若雪把他的反应看在眼里,却没笑。
这条规矩,不是只为了堵赵进才一个人。
它得管得住以后。
以后货多了,人多了,车多了,谁都可能眼红,谁都可能想钻空子。现在不把话写清,等钱真厚起来,吵起来就晚了。
马队长继续往下看。
“司机补贴不随货差浮动?”
“对。”苏若雪说,“司机跑一趟,该拿多少提前写。不能今天赚多了就多给,明天赚少了就不给。这样司机心里不稳,找货的人也容易把亏往司机身上推。”
梁国庆忍不住挺了挺胸。
他昨天那一块钱拿得心虚,今天听见这话,心里忽然稳了。
马队长又问:“罐头厂要是以后不现结呢?”
“那得有正式单据。”苏若雪说,“比如验收单、结算日期、经手人签字。没有单据,就不算稳账。”
马队长点头。
这小媳妇年纪不大,胆子不算大,心却细。
她不是光想着自家多赚几分钱。
她是在帮运输队把容易扯皮的地方先框起来。
赵进才站在旁边,越听越烦。
“说来说去,不还是你们拿罐头厂门路?吴志成认你,别人去了能认吗?”
这话倒是说到了点上。
办公室里几个人都看向苏若雪。
霍建兵也看她。
苏若雪没有慌。
“吴同志不是认我这个人,是认货。”
她把前天那张山楂验收单拿出来,放到桌上。
“合格九十八斤,扣青果两斤。颜色、硬度、烂软都验过。以后不管谁送,按这个标准来。赵师傅如果不放心,可以让罐头厂把标准写一份给运输队。”
赵进才张了张嘴。
马队长拍板:“就这么办。下午我让建兵去罐头厂问一份收货标准,贴在队里墙上。”
霍建兵应声:“行。”
赵进才把手里的扳手换了一只手。
标准一贴,他想拿混货糊弄人的路就更窄了。
马队长拿起铅笔,在苏若雪那张纸上改了几处。
“试行一个月。先限罐头厂梨和山楂两类货。每趟出车前,到队里登记。回程交验收单和车厢费。司机补贴单列。”
苏若雪认真记下。
“还有一条。”霍建兵忽然开口。
众人看向他。
霍建兵道:“车况不好,不跑山路。刹车、轮胎、灯,出车前检查。谁催也不行。”
马队长看了他一眼,点头。
“写上。”
苏若雪立刻写。
赵进才撇嘴:“拉点山楂梨,还整得跟跑军车似的。”
霍建兵看向他。
“山路翻车,死的是司机。”
办公室里一下静了。
赵进才的嘴闭上了。
苏若雪握着铅笔的手紧了紧。
她抬头看霍建兵。
男人站在那里,眉眼冷硬,话不多,却把最要命的地方补上了。
她会算钱。
他看路,也看命。
这条线要跑下去,不能只想着赚,还得让跑车的人活着回来。
马队长把改好的纸放到桌上。
“那就这么定。今天先按这个试行。小苏,你回头誊一份清楚的。建兵,下午跟我去罐头厂。”
苏若雪点头。
赵进才却忽然说:“既然人人能找货,那我也找。南坡那边又不是只有你们认识。”
梁国庆立刻瞪他。
“赵进才,你昨天还想坑人家果农!”
“啥叫坑?”赵进才梗着脖子,“我出价高,果农愿意卖,碍着你啥事?”
苏若雪看着他。
赵进才被她看得不自在:“你看啥?”
“看你带不带现钱。”
一句话,办公室里又安静了。
赵进才的手也摸向衣兜,里面没有足够的现钱。
苏若雪声音不高:“南坡山楂,按规矩现钱收。你能带钱去,能挑出合格货,能担坏果亏损,就可以找。你要是只靠嘴许高价,让果农等你卖完再结,那不叫找货,叫拖人下水。”
马队长脸一沉。
“赵进才,听清了。按规矩来。”
赵进才咬牙。
“按就按。”
他说完,转身出了办公室。
梁国庆看着他的背影,小声骂:“他肯定没憋好屁。”
苏若雪把试行办法收好,心里也不轻松。
规矩写出来,只是第一步。
有人守规矩,就有人想拆规矩。
从运输队出来,霍建兵把自行车推到树下。
苏若雪站在他身边,手指还捏着那几页纸。
“建兵哥,下午去罐头厂,我也去。”
霍建兵看她一眼。
她脸色比早上更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
“你回家睡。”
苏若雪立刻抬头:“我不困。”
霍建兵没说话,只看着她。
苏若雪被他看得声音低了些:“真不困。”
梁国庆在旁边憋笑。
霍建兵把热水袋从布包里拿出来,塞到她手里。
“手凉成这样,还不困?”
苏若雪耳尖红了。
她还想争,办公室门口忽然有人喊:“霍队!罐头厂来人了!”
几人同时回头。
一个穿灰棉袄的年轻工人骑着自行车进了院,车还没停稳,就冲马队长办公室喊:“吴科长让我来问,明早能不能送三百斤山楂!厂里糖锅已经排上了,要是能送,下午就把标准单开给你们!”
苏若雪心口一跳。
三百斤。
比她预想得还快。
可那年轻工人下一句话,让她刚升起来的喜意又压了下去。
“还有,南坡大队那边刚有人去喊高价,说你们运输队内部都没谈拢,让果农先别卖给霍家!”
梁国庆脸色一变。
“肯定是赵进才!”
霍建兵眉眼沉下来。
苏若雪攥紧手里的试行办法,纸边被她捏出一道浅浅的皱。
周平把自行车推到办公室门口:“吴科长还等回话。三百斤,今天下午四点前必须报准数。”
马队长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先点现钱,再定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