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也不多废话,小跑上前,把肉包子塞进老太太松垮的围裙兜里,拍了拍手,轻轻一笑,转身干脆利落地跑回了院子,抬手合上了木门。
老太太摸着兜里暖烘烘的油纸包,站在黄土路上愣了半晌,浑浊的老眼泛起一层水汽,低声骂了句“小兔崽子”,这才快步往回走。
回到屋里,叶辰就着凉水抹了把脸,随口把刚才外头塞包子的事跟炕上的傻娘学了一遍。
原本抱着包子啃得满嘴油光的张永芳,听到奶奶的字,嚼东西的动作一滞。
一双平日里总是怯生生、呆滞浑浊的眼睛,竟罕见地流露出一抹复杂的深意。
叶辰拉过一条瘸腿板凳坐下,明显捕捉到了傻娘眼底的变化。
他心中微微一动,这具身体的便宜娘,似乎并不像村里人口口相传的那样是个彻底的白痴。
“娘,你心里其实什么都小的,对吧?”
叶辰放缓了声调,试探着问道:“打我记事起,咱家除了大伯就没别的亲戚走动过。
你娘家到底在哪?
怎么从来没听你提过半句?”
听到娘家,张永芳身子微不可察地颤了颤。
她低垂着头,看着自己满是泥垢的指甲缝,整个人陷入了漫长的回忆,原本含糊不清的语调,此刻竟变得清晰了许多:
“娘家……哪还有脸提娘家啊……”
张永芳吸了吸鼻子,眼眶微红:“当年……我是偷着跑出来的。
为了能跟你爹在一起,我跟家里的大人们彻彻底底闹翻了,老爷子发了毒誓,说踏出那个大门,就当没生过我这个不争气的闺女。”
叶辰眼神微微一凝,静静听着。
“你爹年轻的时候,是个体面、有本事的男人。”傻娘嘴角泛起一丝温柔又心酸的惨笑。
“他懂山川脉络,会看天相摸金脉,人人都夸他是天生的掘金圣体,走到哪座荒山都能刨出宝贝来……
可惜,人算不如天算,在老矿洞里让人算计,出了塌方,命就这么丢了……”
“爹死了以后呢?他们没来找过你?”叶辰追问。
“找过的……”
张永芳的声音带上了几分倔强,“在你两岁那年,一辆黑色的小汽车开进过镇上,他们要把我接回省城去。
可是……他们嫌你是矿坑里爬出来的泥腿子孽种,嫌丢家族的门楣,死活不肯带你走!”
说到这里,张永芳抬起头,虽然两鬓斑白、面容憔悴,但眼睛里却迸发出母性狠劲:“我呸!你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是叶家的根!
他们不要我儿子,我就算在村里装傻充愣、一辈子挖野菜要饭,也绝不回那个冷血的大宅门里当金丝雀!”
屋子里一时间陷入了长久的沉寂。
叶辰定定地看着眼前这个看似疯癫半生、实则为他撑起一片天的女人,胸膛内翻江倒海。
从傻娘这只言片语中不难听出,那个她不愿多提的娘家,在这个出门还是二八大杠的年代就能开着黑色轿车、随手拿出金条,绝对是省城里深不可测的大门大户!
而那个过早横死在老矿坑里的亲爹,身上显然也背负着不为人知的巨大隐秘。
“娘,苦日子到头了。”
叶辰轻轻握住傻娘手掌,坚定说道:“他们当年看不起我爹,看不起我。
往后,我会拿着这满山的真金白银,大摇大摆地砸在他们脸上,让他们八抬大轿请你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