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趟货运平台没有带人。
带的是罐子。
黑色储液胆竖在平台中央,外壳被井壁刮出几道深痕。
两条矿缆死死勒住它。
最下面还垫着一具没有头的机仆躯干。
货运平台升出井口时,所有人都听见了一声金属断裂。
右侧护栏掉进地下。
储液胆晃了一下。
莫兰-4立刻停住秩序之矛。
【接住。】
地面的工人冲上去。
铁链一条接一条锁住储液胆。
医务神甫没有看罐体外壳。
他只盯着两根循环管。
第一根还在流。
第二根已经混进大片气泡。
【接维修车。】
西格守在接口旁。
右手仍然包着厚纱布,只能用左手推入管头。
第一次没对准。
暗绿色循环液喷了他一脸。
医务神甫一把夺过接口。
【站远点。】
【我能接。】
【你已经接到自己脸上了。】
管线重新锁住。
维修车的循环泵启动。
第一圈是空响。
第二圈带出一大团黑色油块。
第三圈以后,液体才重新稳定。
地下二十七张工作椅的警告灯,一盏接一盏熄灭。
维斯塔-9转动机械眼。
【循环恢复。】
工头擦掉面罩上的油。
【还能运几趟?】
【够把人送出来。】
【确定?】
【不确定。】
【但比刚才多。】
工头点头。
【够了。】
……
第一名被救出的老工人仍然躺在维修车旁。
他的工作椅已经接入外部供能。
呼吸却比之前更弱。
他看着重新落入井道的货运平台。
【最里面。】
工头停了一下。
【什么?】
【先带主管。】
【夜班主管在最里面。】
地下还有二十七个人。
医务神甫原本已经挑出了最危险的三张椅子。
听见这句话,他皱起眉。
【主管不是最危险的。】
老工人说道:
【他能让剩下的人一起出来。】
【也知道最后一条轨道里有什么。】
卡尔坐在四足机械椅上。
他抬头看向地下井口。
【带他上来。】
医务神甫看了卡尔一眼。
【你现在连自己的心跳都管不好。】
【少管地下二十七个。】
卡尔说道:
【所以让你管。】
【我只决定先带谁。】
医务神甫骂了一句。
没有再反对。
……
夜班主管的工作椅在房间最深处。
前面二十六张椅子挡住了路。
工人只能从管线间侧身挤过去。
阿莉娅-6走在最前面。
她的枪里只剩七发子弹。
倒在装配轨道旁的机仆没有再动。
但每经过一台,她都会先踢一下感知器。
西格跟在后面。
【它们已经停了。】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踢?】
【确认。】
西格也踢了一台。
机仆胸口突然亮起红光。
他吓得往后退了一步。
红光闪了两下。
熄灭了。
阿莉娅看着他。
【现在确认了?】
【确认了。】
……
夜班主管的工作椅比其他椅子高。
底部不是固定栓。
是两条黑色窄轨。
椅背完全接进墙体。
几十根管线从他的脊柱和胸腔穿出,像一束生锈的树根。
他的右手还保留着三根手指。
三根手指贴在扶手上。
没有动。
工头找到椅子下方的转运杆。
杆子被铁丝缠死。
赫克托-3递来已经只剩握柄的执法杖。
【使用这个。】
工头接过。
【你这东西还剩什么?】
【授权标记。】
【能敲吗?】
【能。】
工头用握柄砸断铁丝。
又踩下椅侧踏板。
黑色转运杆被拉开。
工作椅下方响起一声重响。
两条窄轨从地板里弹出。
椅子向前滑了半米。
墙上十几根管线自动脱离。
还有六根没有松开。
医务神甫检查接口。
【阀门锈死了。】
工头拿起管线钳。
【那就剪。】
【先封。】
【知道。】
六根管线被一根根夹住。
剪断。
封闭。
工作椅底部的独立维生泵开始转动。
声音很慢。
却没有停。
夜班主管被推向货运井。
这一趟只带他一个。
……
平台离开地下时,夜班主管的三根手指突然动了。
两下短的。
一下长的。
又是两下短的。
工头低头看着他的手。
【他在说什么?】
老工人从通讯器里听见敲击声。
【停机信号。】
【六十八年前,只要主管敲这个,我们就要停手。】
工头看向工作椅上的人。
【已经停了。】
敲击仍在继续。
【工厂关了。】
没有用。
工头伸手压住那三根手指。
【夜班结束了。】
那只手停了。
……
曝光画面越过货运井。
也越过赤红色废料谷。
蓝星上的所有屏幕,都看见了被推出地面的夜班主管。
没有人再刷“这是机器”。
因为机器不会在六十八年后,还记得停工信号。
直播间里安静了几秒。
随后,无数评论同时涌出。
“他还以为自己在上班?”
“六十八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