煤油灯的暖光下。
那个盖着人民银行红印章的存折,在沈念秋手里直打哆嗦。
五万两千块。
手写的墨水字迹,在粗糙的纸面上透着一股踏实的油墨味。
沈念秋的指肚刮着那个“万”字。
干裂结痂的冻疮口子被纸面刮破,渗出一点血丝,她全没觉得疼。
一滴眼泪砸在数字上。
晕开了一小圈蓝蓝的墨迹。
裴野伸出手,从她手里把存折抽走,合上,塞进她的贴身袄子兜里。
“收好。明早进城。”
裴野的声音在寂静的堂屋里发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沈念秋隔着布料死死捂着那个兜。
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几天后。
长白山的最后一场倒春寒彻底散了。
风里不再夹着冰碴子。
连绵起伏的老黑山上,残雪化成了涓涓细流,顺着山脊往下淌。
黑土地返浆了。
空气里全是一股子浓烈的、生机勃勃的泥土腥味。
白山屯迎来了开春。
野狼山脚下的红砖货场里,人声鼎沸。
“大牛!干木耳一百二十斤,算你一百块!”
“铁柱!这三张赤狐皮成色正,二百四十块,拿好!”
裴野坐在大铁门前的八仙桌后。
拉开抽屉。
一沓沓崭新的大团结,直接数出来拍在桌面上。
大牛双手在沾满泥巴的裤腿上使劲蹭了又蹭。
才敢把那十张大团结接过来。
他那张被风霜吹得沟壑纵横的脸,因为激动涨得通红。
“野子哥,我……我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多钱!”
大牛把钱死死揣进裤裆里侧的缝兜,眼眶一热。
“我娘的药有指望了,家里今年也能翻修瓦房了!”
他转过身,冲着院子里的村民大吼。
“以后谁干活偷懒,对不起野子哥这现钱,我大牛第一个撅了他!”
院子里爆发出一阵哄笑和附和声。
短短半个月。
白山屯的老实汉子们,跟着裴野这趟顺风车,全都赚到了实打实的第一桶金。
裴野没克扣他们一分钱。
在他们眼里,坐在桌子后面那个身板挺直的男人,早就不是以前那个遭人白眼的二流子。
他是整个白山屯的财神爷。
也是他们腰杆子硬起来的主心骨。
收完上午的货。
裴野把账本扔给老村长王建国帮忙照看。
自己走到水井边,洗干净手上的泥水。
发动了那台东方红拖拉机。
“突突突”的马达声中,沈念秋牵着小婉走出了院子。
小婉穿着新做的红花布袄,脚上是一双锃亮的红色小皮鞋。
裴野单手把妹妹拎上车斗,又转身托着沈念秋的腰把她扶上去。
挂上最高挡,拖拉机碾着泥水,直奔县城。
第一站,县第一小学。
这是全县师资最好的学校,平时只收县委大院和厂矿干部的子弟。
乡下孩子想进,门都没有。
校长室里。
大腹便便的秃顶校长端着茶杯,刚想打官腔拒绝。
裴野连废话都没说。
直接从怀里掏出县委李书记亲自批的一张条子。
外加五张大团结,拍在办公桌上。
“两百块赞助费,盖几间新教室。明天我妹妹来报到。”
裴野拉了张椅子坐下,眼神冷硬地看着他。
秃顶校长看清条子上的签字,手一抖,滚烫的茶水洒在裤裆上。
他连擦都顾不上,满脸堆笑地站起来。
“裴同志!没问题!一年级一班,最好的班主任带她!”
走廊里。
裴野蹲下身子。
把他刚从百货大楼买来的一个军绿色帆布双肩书包,挂在小婉的肩膀上。
他的手太粗。
虎口的老茧刮在书包带子上,发出刺啦刺啦的细微摩擦声。
他动作僵硬放缓,生怕指甲刮疼了妹妹嫩生生的小脸。
“以后,天天来上学。谁敢欺负你,跟哥说。”
裴野帮她理了理领口。
小婉低着头,两只小手小心翼翼地摸着那个帆布书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