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野没有回答。
老头放下药碗,往前走了两步,压低声音:「你师父的字,我认得。他在这儿待了三年,我给他送了三年药。他每次喝药,都要在碗沿上,用手指头画一个字。我看了三年,才看明白,他画的是同一个字。」
「什么字?」
「徒。」老头说,「他每次喝药,都在碗沿上写一个‘徒’字。」
江野的心,猛地一揪。
他想起药方上那句「神志渐失,宜加量」。想起师父被锁在铁门后,瘦得脱了形的样子。
师父被喂了三年药,却每天在碗沿上写一个「徒」字。
他在等他的徒弟。
老头看着江野,浑浊的眼睛里,情绪复杂。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化作一声叹息:「你师父……是条汉子。我给你送药的这三年,他没求过我一次饶。」
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你走吧。趁还没人发现。」
江野看着他,沉默了片刻,冲他拱了拱手:「多谢老人家。」
他转身,正要出门。
身后,老头忽然又开口:「等等。」
江野停住脚步。
「你师父的药,」老头说,「我从半年前开始,就没给他按方子配了。我给他掺了水。他喝了半年的水,脑子应该是清醒的。」
江野猛地回头,看着老头。
老头没有看他。他背过身去,端着药碗,颤巍巍地走到架子前,装作在整理药罐,嘴里低声说:「老头子这辈子,造了不少孽。能赎一点,是一点。你走吧,别回头。」
江野站在原地,看着老头的背影,深深地鞠了一躬。
他转身,快步出了药房。
他没有立刻走远。他贴着药房外的墙根,站了片刻,听见屋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还有药碗被轻轻放回架子上的声响。那老头没有声张,也没有追出来。
江野这才收回目光,翻过院墙,沿着来时那条暗渠的走向,绕过关帝庙后街,回到了客栈。
一路上,他的心跳得厉害。不是怕,是那老头的话,在他心里翻起了一层层浪。
掺了半年水。师父喝了半年的水,脑子应该是清醒的。
难怪药房的药渣里有浅色的、像被水泡过的块儿。难怪师父能隔着铁门,那么清醒地喊他快走。那些浅色的药渣,就是师父这半年来,喝下去的一碗碗白水。
师父没有放弃。管药的老头,也没有完全铁石心肠。
他推开门的时候,顾轻眉正站在窗边,攥着窗棂。看见他回来,她长长地松了口气,整个人像是卸下了千斤重担:「你可算回来了……」
「拿到了。」江野说,「两片钥匙,都拿到了。」
他从怀里摸出那两片金属片,合在一起,拼成一片完整的钥匙,放在桌上。
顾轻眉看着那钥匙,又看了看江野,没有问他在药房里遇到了什么。她只问了一句:「什么时候动手?」
「今晚。」江野说,「他们后天就移坛。今晚,是最好的机会。」
他走到窗边,看着城西的方向,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关帝庙的飞檐,在暮色里渐渐模糊。
他轻声说:「师父,你写了三年的‘徒’字。」
「我来了。」
「今晚,我就来接你回家。」
第二片钥匙到手,两片合一。管药老头临别道破:他从半年前起就给师父的药掺了水,师父这半年脑子是清醒的。而师父三年里每次喝药都在碗沿写一个「徒」字。今晚,江野要去开那扇铁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