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刚亮,顾天解把最旧的账册举到窗前。几页纸让潮气粘在一起,他用竹片慢慢挑开,纸边一碰便掉渣。买石灰、补瓦窑、雇脚夫的账还能认出大半,其中一行写着:“杉梁十三,退腐一,实收十二。南坳吴槐生代领二百七十六文。”
账后有枚拇指印,纹路只剩半边。顾天解将这一行抄在小纸上,原账留在正堂。他不打算拿三十年前的破账满山乱晃,万一在路上淋一场雨,连这半枚指印也保不住。
现册与旧录刚核出九个缺名,沈渊那几句话又没有旁证。顾天解眼下能查的,只剩听雨阁在山上立起来的那段日子。账上的吴槐生若还记得,至少能给旧纸之外添一双眼睛。
偏房仍没有动静。顾天解在门外留了句话:“我去南坳问木料,午前回来。”
沈惊鸿的声音隔着门传出来,带着没睡够的哑意:“带我的剑囊。”
“问的是旧木头,又不砍人。”
屋里静了片刻,一只空剑囊从门缝下塞出来:“遇事扔在路边,我寻得到。”
顾天解捡起剑囊:“你还有力气寻人?”
“你可以试试。”
他临走前查看了正堂矮柜。柜门锁得好好的,陶罐仍在原处,玉片没有离开罐底。顾天解收起钥匙,将空剑囊塞进褡裢,这才从院门出去。
南坳离听雨阁不远,路却难走。昨夜山里落过一阵小雨,石阶长了青苔,顾天解右臂还不敢使力,遇上陡处便用左手拽树根。到了村口,他先问吴槐生。晒谷的妇人抬起下巴,指向溪边一座矮院:“吴老头还没死,你别站我家门前喊,晦气。”
矮院外支着一张破竹席,六七条小鱼晒在上面。一名白发老人坐在檐下削竹钉,右眼蒙着薄翳,左眼倒还清亮。顾天解走到篱笆外,没有推门。
“吴槐生?”
老人手里的小刀停住:“收税的?”
“山上听雨阁来的。”
“那更不该找我。”老人低头接着削,“我没欠你们香火钱。”
顾天解把抄来的账放在篱笆上:“三十年前,你替家里送过杉梁。我想问那座院子刚建时的事。”
吴槐生没有碰纸,先将他从鞋看到脸:“谢无衣让你来的?”
“他闭关三年,开不了口。”
“那你问他出关以后再来。”
“他若肯按时出关,我也不用下山。”
老人哼了一声。小刀沿着竹节滑过,削出的竹皮卷成细圈。他隔了好一会儿才拿起那张抄纸,嘴唇贴近字面念了两遍。
“这账少写了一根。”
“账上说退了一根腐梁。”
“所以我送的是十三根。”吴槐生用竹钉敲了敲“实收十二”四字,“那根梁心让虫蛀空了,我爹为这事骂我半个月。谢无衣倒没扣脚钱,只叫我抬回去劈柴。账没错,你问吧。”
顾天解没有接着追名字,只问:“谢无衣上山前,这里是什么地方?”
“荒坡,一间烧塌的瓦棚,连猎户都不爱去。山里有石头会发蓝光,村里的狗走到半道就夹尾巴。谢无衣先来买木,过了几日又来雇人。我们只管正堂和两间偏房,后头那堵石门谁也没碰。他自己拿篱笆围着,谁靠近就扣工钱。”
“房子修了多久?”
“一个多月。碰上两场雨,石灰干得慢。”
“那段日子,山上除了他,还有谁?”
吴槐生把小刀插回竹筒,皱着眉想了半晌:“做工的人多。石匠姓刘,瓦匠是北村兄弟,挑水的换过三个。你要一个个找,坟头都未必找得齐。”
“还有不做工的人吗?”
老人抬眼看他,这回没有马上回答。他把晒鱼的竹席往阴处拖了半尺,才道:“有个女人。我见过两回,也许是三回。”
顾天解按住想往下问的话:“你记得她什么样?”
“衣裳颜色浅,个子高,戴过斗笠。脸没看清。”吴槐生朝自己的右眼点了一下,“我这只眼那时还好,也没胆子盯着修士家的女眷看。她头一回站在新屋檐下,第二回从后院出来。有没有第三回,我记混了。”
“她同谢无衣说过话?”
“隔得远,听不清。两个人吵过一句,谢无衣把水瓢摔进缸里,过后又自己捞出来洗。你师父年轻时脾气也臭。”
顾天解问:“院子修好以后,你还上过山吗?”
“送过一回刨子。”吴槐生抬起左手,虎口处有道发白的旧疤,“我爹的东西,借给他们修门。后来一直没还,我上去讨。”
“哪一天?”
“记不得日子。稻子刚抽穗,夜里下大雨。”
这句话是吴槐生自己说出来的。顾天解看着他削到一半的竹钉,没有替他往下接:“你见到了什么?”
老人用拇指刮了刮旧疤,竹刺扎进皮肉,他拔出来丢到地上:“先碰上几个生人。披着蓑衣,牵了马,问山顶怎么走。我给他们指了路。”
“几个人?”
“没数清。雨太密,两盏灯,一匹马,后头还有脚步。你若非要我说,少说两个,多也多不过四五个。”
“认得他们吗?”
“不认得。有人腰间挂着铁家伙,走路碰出声。修士的门派,我一个扛木头的分不出来。”
顾天解又问:“他们上山以后呢?”
“我在旧瓦棚躲雨。等了约莫一顿饭,山上亮过一道白光,雷却隔了半天才响。我怕惹事,正想回村,看见山道上下来一个人。”
吴槐生说到这里,手掌无意识地攥住膝头。顾天解没有催,只将篱笆边的纸收回来,免得风吹进水沟。
“那人什么模样?”他等老人松开手才问。
“戴着斗笠,衣裳湿透了,怀里裹着东西。我起先当她抱的是衣包,走近后,里头哭了一声。”老人抬手比了个不大的圈,“声音细,哭两下便让她按住了。多大的孩子我说不准,脸也没露出来。”
“你认得抱东西的人?”
“我觉得是山上那个女人。身量像,衣裳也像。雨把脸全遮了,她若今日站到我面前,我不敢咬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