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片只能开到这里。硬推会扯断封纹。”顾天解蹲下,指向门槛内一条刚添的白痕,“方才门里有人在刮石头。”
话刚落,窄缝后传来极轻的一声。
石头被什么东西慢慢划过,走了一寸便停。隔了好一会儿,第二声才接上。
沈惊鸿握剑的手松了些:“他听见我们说话?”
“未必。三年里我来过许多次,从没听见这种动静。”
顾天解贴着门缝叫了一声师父。里面没有应答,刮石声却继续往前。每一声都很短,落点依次向右挪,像有人在补一段没有画完的弧线。
沈惊鸿看了看剑上的蓝纹,又看山外:“我留下。”
“你留下,今日这道遮掩便白做了。”顾天解从地上捡起一块薄石,塞进门缝旁作记号,“我守着。你去拿沈渊的话,日落前回来。若回不来,先传信,别带着一群人冲山门。”
“你不许开门。”
“这块玉只能开一道缝,想进也进不了。”
“更不许拿命试。”
“你这句很像谢无衣。”
“少占我便宜。”
沈惊鸿沿石阶下山。顾天解等寒露的气息走远,才重新蹲到门前。他没有把眼睛贴进缝里,只将一张薄纸铺在门槛外,把里面每一次划动的位置点在纸上。
前九笔连起来是一段缓慢收紧的弧。第十笔落得更浅,到了末尾断掉。顾天解取出先前拓下的封纹,两张纸叠在一处,弧线正好补向封纹最内圈。
石门里的人在画阵。
他把各笔间隔记在纸边。最初两声相隔二十余息,后来拖到近一盏茶。里面那只手越来越慢,纸上的弧也始终没能合拢。
“您急着画完,我也急着进去。”顾天解隔门道,“可玉少一半。沈惊鸿去九华问了,能不能拿回来,全看沈渊今日肯不肯做人。”
门里安静了很久。
顾天解以为不会再有动静,起身准备回正堂取水。那根夹在缝边的薄石向外挪了一线,里面传出两下轻敲。
这是谢无衣从前查账的习惯。顾天解算对了,他敲两下桌角;算错时只敲一下,随后把账本扔回来。
“您还真听着。”顾天解重新坐下,“既然醒着,先别画了。等我回来,咱们把这三年欠的话一笔笔算。”
门内没再敲,刮石声却停了。
顾天解用指节在碑面敲出两长一短。那是谢无衣从前催他收账的暗号,山下有人赖账不还,老头便站在院里这么敲桌。门内先静着,随后也回了两长一短,末尾那一下弱得几乎听不见。
这回不能再算石头自己松动。顾天解没有趁机连问一串。他把方才记下的弧线贴近门缝,告诉里面的人,另一块玉尚未找到,阵图也只看见一角。话说完,他把耳朵从门上移开,免得谢无衣为了应他又耗力敲石。
顾天解守到左眼疼意退下,才把玉片取出。石缝随之合拢,方才夹入的薄石落在外面,没有伤到门。蓝纹回到原处,最内侧多了一点新亮,恰好对着纸上未完的弧。
回到正堂,他数过种匣里的十一颗渡引种,又摸了摸冥石的包布和床板夹层。东西都在原处。他将清目液、伤药和几张空符纸装进小包,又翻出谢无衣留下的幽冥旧卷。
旧卷末页提过黑石山,字迹已经让虫蛀去一角,只剩一句:“过归碑,莫饮水。”顾天解把这句抄在包布上,省得临到入口还要翻书。
午后,院外没有人来。石门也再未响。
顾天解把西窗断掉的细绳重新系上,又在门槛内撒了一层薄灰。段七留在后院的高低脚印则用木板盖住,免得下一场雨冲掉。剩下的米分成两包,一包带走,一包封进缸里。真要进幽冥,回来是哪一天无人能说准;若只去两日便折返,米也不至于受潮生虫。
做完这些,他坐到账桌前,将冥石里沈青萝的原话逐句写下。写到“勿念”时,笔尖停了片刻。他没有在后面添人名,只空出半行。
太阳向西偏时,寒露留下的那缕遮掩还没有散尽。沈惊鸿未归,石门深处却再次传来一声刮响。
这一回,只划了半寸。顾天解把拓纸重新贴到碑上,对准方才落笔的位置。新痕到了圆弧最窄处,再往前几寸便能首尾相接。门内先敲两下,指甲又擦过石面,声音比上午更虚。
顾天解没有催。他把水壶搁在门边,抱着纸坐上石阶。谢无衣肯停笔等他找玉,他也肯在这里等。
门内第三次响起刮擦声时,纸上的弧只差最后一寸。顾天解将玉片握在掌中,没有重新嵌回碑心。缺的那一片尚未拿到,他不替谢无衣赌这一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