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路转陡,赵青山扶着树干喘了几口。他活了八百余年,金丹仍在,肉身却早过了能逞强的年纪。顾天解递水,他喝了一小口,抹掉胡须上的水珠。
“我年轻时也见过一个爱请人喝茶的。”赵青山把水囊丢回来,“同门师兄,见谁都客气。掌门给他洞府,师妹送他丹药,杂役替他养了十年灵兽。后来一块道种落进宗门,他把这些人全杀了。”
“你当时在哪儿?”
“山下喝酒。”赵青山答得干脆,“回去时,石狮子嘴里都灌满了血。我追了他七年,只找到一副被烧空的皮囊。道种去了哪儿,至今没查明。”
顾天解没有拿这件旧事去套沈渊:“两个人做事相近,不代表结局也相同。”
“我没说他们相同。”赵青山瞪他,“我是告诉你,肯把每个人都伺候舒服的家伙,未必图你的喜欢。他图的是你到了该死的时候,还愿意先听他解释。”
这话落得重。赵青山说完便低头赶路,没有再讲那位同门,也不提石狮子上的血。顾天解听得出他不愿细说,便把问题收住。
午时将近,沈惊鸿留下的纸鹤依旧雪白。顾天解停在一处背风岩坳,给纸鹤渡入一丝灵气。纸翅只抖了一下,既无金纹,也没化灰。
“还没到回信的时候。”赵青山把纸鹤按回他掌中,“她交代午后,你现在盯出洞也没用。”
“九华距这里不远。”
“山门阵能绕她半个时辰,戒律堂三道门又要半个时辰。她若进去便拔剑,兴许还得多算一场架。”
顾天解收好纸鹤:“到了幽冥先找阴驿。日落后仍无消息,再设法传一次。”
赵青山点头。他没有劝顾天解回九华,也没有说沈惊鸿一定无事。两人眼下能做的只有保住纸鹤、照计划进阵,别让她冒险送出的路线白费。
临近废阵前,两人借山溪又换了一次鞋底泥。赵青山故意把一枚沾过茶气的碎布留在西岔路,自己则带着封蜡药囊往东。走出百丈,药囊内的茶末没有转动,说明隔灵蜡还能压住印记;西边林中却有两只宿鸟突然惊起,未见人影,也不知是追兵还是野兽。他们不回头查,免得再把真实路线绕回去。
赵青山边走边定下章法:“以后沈渊再递东西,先隔着布看;再报地点,先查出去的路。凡是牵扯你父亲、我师叔和道种的说法,都在账页旁边留出另一人的口供。”
顾天解接了一句:“到了彼岸堂也不分开。门若只放我进,你守门外;里面若有人催我当场选边,我先出来。”
“这一句最好记牢。”赵青山拿炭笔在木匣内盖写下“同进同退”,又让顾天解亲手补了日期,“哪天你犯犟,我把匣盖掀给你看。”
废阵藏在一片坍塌道观后。院墙只剩半截,神龛里塞满鸟巢,阵盘埋在齐膝荒草下。赵青山先用短刀挑开枯叶,露出三处灵石槽。东南两槽尚算完整,西北那一槽裂了半寸,恰与顾守一笔记所画相同。
“六成阵基,写得准。”赵青山蹲下去刮除槽内泥垢,“可他这图至少是三十年前画的。剩下四成今早会不会塌,谁也说不准。”
顾天解绕阵走了一圈。北侧有两枚新鞋印,鞋底纹杂乱,落尘却很厚,应是数月前路过的人。阵心留着一小团鸟骨,没有人近期启用。
他又拿炭末试过三道裂口。东南两槽吞灰,底下灵路尚通;西北裂槽只吐出少量冷风,承受不住连续启阵。炭末的走向与顾守一笔记里“一去”二字正好对上,他们过阵后即便留下灵石,阵基也不会再送第二批人。
他将第一块灵石放进东南眼。灵光沿残纹爬出三尺,在断处停住。第二块落下后,光线越过断纹,朝西北缓慢推进。
赵青山手握第三块,等灵光走过半圈才压进裂槽。阵盘猛地一震,神龛里的鸟全扑棱棱飞了出去。三块灵石边缘由白转青,没有变黑。
“能走。”顾天解盯着阵纹,“启阵后根基会烧毁。传送落点若偏,只能从幽冥另找退路。”
“我这把老骨头跟你走到这里,还差这一下?”赵青山把木匣重新绑牢,“先说好,到了彼岸堂谁都不许单走。门只认天解,我就在门口等;里面若逼你拿命开,我扛着你出来。”
“你扛得动?”
“扛不动就拖。衣服磨坏算你的。”
阵光从脚下升起,西北石槽先炸开一道裂口。顾天解看见赵青山将短刀横在胸前,也把手按住木匣。下一瞬,整座废阵向内塌陷,荒草、断墙与纸鹤上的白翅一齐从眼前退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