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收好地图站起来的时候,看见杨奉正站在寨门外面,一个人面对着南边的山梁,手叉着腰,像在看什么。林远走出去站到他旁边,顺着他的视线往南看。山梁上什么也没有,只有浮尘在日光里飘荡。
在看什么?林远问。
在看那个光头跑的方向。杨奉说,他往南跑了,但南边榆林一带有官军在剿。他如果撞上洪承畴的人,要么被吞了,要么被打散。打散了又会往北跑,到时候跑回来的人可能比昨晚还多。
所以?
所以要在他们回来之前,把寨子弄成一块啃不动的骨头。杨奉偏过头看他,眉角那道疤痕在阳光下泛着淡白的旧色,你打算怎么做?
林远沉默了一下,然后说:练兵,囤粮,修墙,开路。四件事。一个月内做完。
开路?
往北边开一条路。北面我还没探过,但那里有山,有水,有荒地。如果能把北边的地占下来种粮,就不用在马家集跟人换那点碎米了。
杨奉听完,转头又把目光投向远处的山梁,没有说话。但他叉着腰的手放下来了,垂在身侧,像是默认了这个计划。
林远转身走回寨门里。迎面碰上陈虎扛着一根新砍的榆木从北边回来,木头还带着潮湿的树皮和泥土。陈虎把木头往地上一竖,比了比寨门的宽度,又看了看门框上的门闩槽:够长了。等晾一晾再上,今晚先把旧门板钉牢凑合用。
林远说,下午我去一趟铁匠铺,把昨晚缴的断刀送过去融了重新打。锄头不够,种子也没着落,得先把铁器凑齐。
他走回灶台边坐下,从怀里掏出一小块干粮掰了往嘴里塞。干粮硬得硌牙,他嚼了好几下才咽下去。沈秋娘从他旁边经过,看了一眼,从布包里掏出一小撮盐末递过去:沾着吃,好咽。
林远接过去,干粮沾了盐末,确实好咽了一些。他没有抬头看她,低着头嚼完了那块干粮,灌了两口热水,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
干活了。
那一天剩下的时间里,寨子里的人没有闲着的。陈虎带人把寨门重新加固了,虽然新门闩还没装上,但门板后面又多顶了几根斜撑的木柱,短时间内推不开。赵大柱带人把东墙外那段壕沟挖到了齐腰深,沟底铺了一层碎瓷片和铁渣。杨奉带着自己的人列队操练,步伐从慢到快,从走到跑,一圈一圈地在寨子里转。
林远自己带着孙七和两个后勤组的人去了铁匠铺。老周头看见他背着一捆断刀进来,先是皱了一下眉,然后指了指墙角的铁料堆:放那儿。他把断刀一根一根地翻看了一遍,用拇指试了试几把刀刃的余钢:能回炉。三天后来取,给你打四把锄头、两把柴刀。
再加一把菜刀。
加一把菜刀,粮多加三斤。
林远留下刀,转身出了铁匠铺。回去的路上,他走过马家集那条空荡荡的主街。太阳已经偏西了,把镇子里的影子拉得很长。街上居然有了一两个人影,一个老婆婆蹲在自己家门口,正用一把小扫帚扫门前的土;一个半大孩子从巷子里跑出来,手里攥着一块黑乎乎的饼子往嘴里塞。他穿过街道的时候,那个老婆婆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扫,没有躲。
他走回寨子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寨门开着,里面的火光从门框里透出来,映着门口修整过的新土。他迈进门,看见灶台上架着一口大锅,锅里煮的粥冒着白气。七十多个人散坐在寨子里各处,捧着碗,喝着粥,有人低声说话,有人靠着墙打盹。
他靠着门框站了一会儿。膝盖上的伤口又热又胀,但他没有去碰。他举起右手,把沾着铁锈和尘土的手指凑到鼻尖嗅了嗅——铁屑的金属气混着干土的味道。
然后他把手放下了,走进灶台的亮光里,接过王二狗递来的粥碗,靠着墙根蹲下来。粥还是烫的,他吹了吹,低头喝了一口。崇祯三年的春天还很长,但他觉得他至少把这个月过明白了。下一月的事,下月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