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放!你给我滚出来!”
我妈的嗓门是从院门口砸进来的,中间隔着两道墙一堆蜂窝煤,还震得我耳朵嗡了一下。
紧跟着是鞋底拍门框,啪,啪。黑塑料底的布鞋,后跟磨得只剩半边,抽人不疼,响得吓人。
我睁眼。眼前是糊墙的旧报纸,一溜标题印着“丰阳县化肥厂超额完成年度生产任务”,纸边发黄翘起一块,浆糊干成了硬壳。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三秒,三秒之前,我还在四十八层楼的阳台外头往下掉。风把我的衬衫灌成了个球,我末了想的硬是不是七百三十万的房贷,是我忘了把工位上那盆绿萝带走。
这会儿我躺在一张吱呀作响的木板床上,床单是蓝白格子的,硬得硌脸。屋里头一股煤烟混着猪油的味儿。
炕桌上头搁在个搪瓷缸子,缸壁上印着“先进工作者·丰阳县第二棉纺织厂”,红漆掉了半个“进”字。
门帘一掀,我妈进来了。鞋底举在半空。
“你还敢躺着?”
我瞧着她。四十一岁的周凤琴,头发在脑后头扎成一把,鬓角还是黑的,脸上头没有后来那两道法令纹。她左手食指缠着白胶布——挡车工的手,被纱线勒的。
我上一世见她末了一面,她躺在县医院三楼,手上也缠着家什,是留置针。
“妈。”我说。
“别叫我妈!”鞋底往下落。
我没躲。她那一下抽在我胳膊上,力道收了七成,声音倒是响得整个院子都能听见,我一动没动,还笑了一声。
周凤琴愣住了。
“你笑啥?”
“没笑啥。”我把胳膊抬起来瞧着瞧,红了一道印子,“妈你这力气可以啊。”
她那只手举在半空,忽然就不知道往哪儿放了。这我熟。我妈这人一辈子的软肋就是——你要是哭,她能骂你到天亮;你要是笑,她三句话就得先怂。
“三十九分。”她把鞋底往炕沿上一磕,“数学,三十九分。全班倒数第二。你姥姥当年生我的时候是不是抱错了?”
“倒数第二挺好的。”我说,“说明底下还有一个。”
“你还有理了!”
“杨海军考四十一,比我多两分。”我坐起来,摸了摸自个儿的脸。皮薄,骨头硌手,下巴上一颗青春痘正胀着疼。十五岁的脸。我一时没忍住,笑得有点难看,“妈,今天几号?”
“你说啥?”
“今天几号。”
她把鞋底拎起来又要抡:“苏放你是不是让人打傻了吧?”
我伸手够到炕头墙上头那本日历。硬纸壳的挂历,上头印着个胖娃娃抱鲤鱼,底下一叠薄纸。我把纸翻到最上头那张,指头压住了那行小字。
一九九四年三月二十一日。星期一。农历二月初十。
我的手指头在那个“九四”上按了半晌,指甲把纸都按出了个坑。
三十一年。
我妈在旁边瞧见我,声音低了半格:“你别吓我啊。”
“我没吓你。”我把日历放下,“妈,我爸呢?”
“你爸?”她愣了一下,“你爸上白班,这会儿在厂里啊。”
“今天他上白班?”
“上白班咋了!”
我没说话。我在想事。我这脑子里装着三十一年,可这三十一年不是一本书,是一堆没有目录的碎纸。哪年哪月米涨到多少钱,我记不清;县里哪条街哪年拆的,我也记不清。可有些事我死都忘不掉,因为那些事把我们家碾过一遍。
一九九四年春天。我爸苏建国按了一个手印。具体哪天,我不知道。
我抬头:“妈,我爸最近是不是跟你提过,帮人担个保?”
周凤琴的脸僵了一下。就那么一下,眼皮往上抬了半格,嘴唇动了动没出声。她一辈子藏不住事,脸就是她的存折。
“你听谁说的?”
“我猜的。”
“猜的?”她把鞋底一扔,“苏放我告诉你,大人的事你别掺和。你把你那三十九分先给我弄上六十去,中考还剩八十天!”
“八十七天。”我说。
“啥?”
“中考还剩八十七天。”我下了炕,光脚踩在水泥地上,冰得脚心一缩,“妈,你听我说一句。担保这个事,我爸不能签。他要是已经签了,就得去撤。今天就去。”
屋里头静了。我妈杵在那儿,手在围裙上蹭了两下。她那件围裙是拿旧被面改的,上头还有一朵掉了色的牡丹。
“你爸没跟你说过这号。”她盯着我,“他连我都没细说。”
“所以他真提过。”
“你——”她被我噎了一下,脸红了,“你这娃子今天咋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