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暴雨
林野这辈子最后悔的决定,就是今天出门没看天气预报。
暴雨是在下午三点砸下来的,豆大的雨点砸在头盔上,噼里啪啦响得像放鞭炮。他把电瓶车停在桥洞底下,摘下头盔,抹了把脸上的水。雨水混着汗,咸得发苦。
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刚刚送达的第十二单——一单被打了差评的第十二单。
差评原因只有五个字:汤洒了,难吃。
林野盯着这五个字看了很久,久到屏幕自动熄灭,映出他自己的脸。二十七岁,皮肤黝黑,眼窝深陷,湿透的外卖服贴在身上,像一块拧不干的抹布。
汤洒了,是因为那个高档小区的保安不让外卖车进,他跑了八百米,在迷宫一样的地下车库里找了十分钟。到门口的时候,女业主正打电话,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提醒过:“您好,汤可能洒了一点,是保安——”
女业主摆摆手,像赶苍蝇一样把门关上。
两个小时后,差评来了。站长王德彪的电话随后就到。
“林野,你他妈是不是不想干了?”王德彪的声音从听筒里炸出来,比雷声还响,“这个月第几个差评了?啊?你知道一个差评平台扣站点多少钱?扣我多少钱?”
“彪哥,那单是因为——”
“我不想听你解释!扣你五百,下不为例。再有一个差评,你他妈给老子卷铺盖滚蛋!”
电话挂断了。
林野握着手机的手青筋暴起,过了很久才慢慢松开。五百块。他跑一单四块五,五百块是一百多单。是从早上六点跑到晚上十一点,是一天十四顿饭,是母亲问“这个月能寄多少钱回来”时,他说的那句“够的,够的”。
雨停了。
林野发动电瓶车,后轮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爆胎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瘪掉的后胎,沉默了三秒钟。然后推着车,踩着满地的积水,一步一步往出租屋走。
三公里。推了一个半小时。
路上他经过“一点甜”奶茶店,灯亮着。周小芸正站在柜台后,对着一个开宝马X5的年轻男人笑。那种笑林野从来没见过——眼睛弯弯的,带一点点讨好的弧度。宝马男扫码付款,周小芸双手递过奶茶,指尖有意无意碰了碰对方的手。
林野低下头,推着车从奶茶店门口经过。
没有人注意到他。
二、阿木
出租屋在老城区,月租四百的单间,一张床、一个电磁炉、一个塑料衣柜。墙上贴着上个月的房租单,右下角画了个圈,里面写着:还欠王姐两百。
林野冲了个凉水澡,水浇在身上,才发觉膝盖火辣辣地疼——推车的时候摔了一跤,皮蹭破了。他没管,倒在床上,手机屏幕亮着,是番茄小说app的首页推荐。
《修仙:从杂役开始,我在异界捡垃圾》。
林野自嘲地笑了一声,点了进去。免费的,文笔一般,但开头挺有意思。说一个杂役靠着捡炼丹房的废渣,提纯出了一种低级灵粉,靠这个在散修黑市站稳了脚跟。
“废丹渣里有残存灵气,用醋淬炼,可提纯出一到三成的灵粉……”
林野的眼皮开始打架。
“初入修仙界,别想着一步登天。先找免费资源,杂役最不缺的就是别人不要的垃圾……垃圾里,全是宝贝……”
手机从手里滑落,屏幕朝下扣在枕头边。
林野的意识开始下沉,像坠入一团温热的泥沼。周围的一切都变软、变慢,然后猛然加速——那种感觉,就像从高空坠落,又被一股力量猛地拽住。
他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闻到的是臭味。
三、垃圾场
这是第三次“那个梦”了。
前两次都是刚睁开眼就被什么东西吓得醒过来——一次是一张狰狞的脸凑过来,一次是胸口传来被人踢打的剧痛。但今天不一样。
林野——或者说,这具身体——正趴在垃圾场边上。
入目是一座巨大的石头山,不,不是山,是垃圾堆。废弃的丹炉碎片、发黑的灵草残渣、碎成渣的灵石、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破布……所有东西都散发着酸腐的气息,混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臭味。
头顶是灰蒙蒙的天空,没有太阳,但到处都是光,像永恒黄昏。
林野抬起手,看见一只不属于自己的手。
手指比他原本的长,骨节更粗,皮肤粗糙得全是裂口和茧子。手掌侧面有一道新鲜的伤口,还渗着血。他摸了摸自己的脸——颧骨很高,脸颊凹陷,嘴唇干裂。
这是谁?
脑海中突然涌进来一堆碎片,像有人把一整本撕碎的书倒进他的脑子里。阿木。这具身体的主人叫阿木。青玄宗杂役房最低等的杂役,来宗门三年,天天被欺负。昨天,杂役头目刘三让他去掏悬崖边的鸟窝,阿木踩空摔下来,后脑勺撞在石头上。
然后林野就来了。
“哟,阿木还没死啊?”
一个尖利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像指甲刮过铁皮。
林野还没来得及转身,屁股上就挨了结结实实一脚。剧痛像闪电一样从尾椎骨窜到天灵盖,现实中的林野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他能感觉到,那个躺在大城市出租屋里的林野,屁股也在疼。
一模一样的位置。一模一样的痛感。
这不是梦。
林野几乎是本能地就地一滚,脊背撞在垃圾堆上。抬起头,看见四个人朝他走来。
最前面的是个短粗身材的男人,脸上横着一道刀疤,一双三角眼,笑的时候露出一口黄牙。是刘三。阿木的记忆告诉林野,刘三是杂役房的头儿,手底下管着二十几个杂役。他身后那三个跟班,分别叫麻子、独眼、瘸子——都是按缺陷取的外号,杂役之间不配有好名字。
“怎么,摔了一下把脑子摔傻了?”刘三蹲下来,拍了拍林野的脸,“连三哥都不认识了?”
林野咬着牙,没说话。
“瞪我?”刘三的笑容消失了,“你他妈瞪我?”
他又是一脚,踹在林野胸口。林野闷哼一声,后背撞在垃圾堆上,哗啦啦掉下来一堆废料。
“废物就是废物。”刘三吐了口唾沫,正好落在林野裤腿上,“今天把这堆垃圾分拣完,少一袋,老子扒你一层皮。”
说完,他带着三个跟班扬长而去。
林野靠着垃圾堆坐了半分钟。胸口疼,尾椎疼,刚才磕到的后脑勺也疼。这种疼痛太真实了,每一寸都是真的。他掐了一下大腿,清晰的痛感传来。
不是梦。是真的。
他低头,看见刚才那脚踹过来时,他本能地抓了一把地上的东西。张开手,掌心里是一把灰黑色的粉末,散发着微弱的热气。
废丹渣。
林野脑海中突然响起那个番茄小说app里的声音:废丹渣里有残存灵气,用醋淬炼,可提纯出一到三成的灵粉。
他抬起头,看向眼前这座巨大的垃圾山。
雨停了。异界的天空还是灰蒙蒙的,但林野的眼睛亮了。
四、深夜食堂
杂役房在青玄宗最外围,一排低矮的石头房子,窗户小得只能伸出去一颗脑袋。林野住的这一间住着八个人,大通铺,被褥发黑,空气里弥漫着汗臭和脚臭的混合气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