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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偏心(上)

他走到狗剩面前,拿起一碗灵粉在阳光下看了看。品相很好,灰白色、细腻、没有任何杂质。

“这些灵粉——都是你们自己做的?”

“是。木哥教的水飞法。”狗剩老实回答,然后又加了一句,“但这些灵粉不入杂役区的账,是按规矩统一上交的。”

“统一上交?交给谁?”

“赵管事。”

李平放下碗,走到赵管事面前。他的语气比刚才客气了许多,带着一种刻意的亲和力。“赵师傅,我听说杂役区最近变化挺大。滑轮组、水飞法、废料分拣——都是您一手推的?”

赵管事看了林野一眼。林野正蹲在不远处拣废丹渣,好像根本没在听他们说话。赵管事收回目光,朝李平点了点头。

“是。托李管事的福,杂役区最近有点起色。”

“起色不小啊。”李平压低声音,往赵管事身边凑了半步,“赵师傅,您也知道——张横管物资调配,但杂役区的出勤考核归我管。出勤好,代表效率高,效率高宗门就该多拨资源。杂役区现在这个势头,我觉得——”

“李管事有什么话,不妨直说。”赵管事打断他。

李平的笑容收了半分,又立刻重新堆出来。他拍了拍赵管事的肩膀,声音压得更低了。

“张横上个月报给长老的杂役区物资表,还是按旧标准写的——没提滑轮组,也没提水飞法。也就是说,长老不知道杂役区现在能自产灵粉。张横不说,是不想让杂役区多拿资源。但我可以说。”

“条件呢?”

“灵粉的分成。我不要多,乙区产出的灵粉,每月分我两成。作为回报,我向孙长老申请把杂役区的月钱翻倍。”

赵管事沉默了。两成灵粉——按现在乙区的产量,每月两成大概是十斤灵粉,折合黑市价三百灵石。这笔钱确实不少。但月钱翻倍,对杂役来说是直接到手的真金白银,比任何承诺都实在。

“我需要跟——”赵管事差点说出“阿木”,话到嘴边改了口,“我需要考虑一下。”

“当然。”李平笑得更热情了,“三天后我来听答复。对了,赵师傅,您管杂役区三十年了——该有自己的判断了。有些事,不一定要全听年轻人的。”

他丢下这句话,带着两个外门弟子走了。

林野全程没有抬头。但他的嘴角浮起了一个很淡的弧度。鱼咬钩了。

四、账本

李平走后,赵管事把林野叫到屋里,门关死,窗户拉上。

“你刚才都听见了?”

“听见了。”

“李平想拉我们站队。他给我三天时间考虑。”赵管事坐在床沿上,从床板下面抽出那本发黄的流水账,翻到最近几页,“张横吞了多少灵石,这里一笔一笔都记着——去年的灵潮节补贴,每人两块,实发一块,他吞了八十四块。前年也是同样的手段。再往前——我记了五年。”

林野接过账本翻了翻。赵管事的字不好看,但极其工整——每一笔收入都有来源标注,每一笔支出都有领用人签名。杂役区每月收多少灵粉、卖多少灵石、发多少月钱,全部清清楚楚。最关键的几页是关于过节费和补贴的记录——宗门下发的数额和实际分发到杂役手里的数额,中间有明显的差额。差额旁边,赵管事都用红笔写了一个字:横。

“这些记录,能不能坐实他贪墨?”

“单靠我的账本不够。张横会说是我造假——一个杂役管事的话和外门管事的话,长老信谁?”赵管事合上账本,“除非有第二本账。”

“张横自己有没有私账?”

赵管事摇头。“张横做事很小心。他从不留书面记录,所有的交易都是口头交代,灵石也不经他手——他的跟班会替他收。跟班是他的外甥,叫张全。东西全在张全手里。”

林野想了想。一个管事,不给任何人留把柄,只有跟班能接触账外灵石。那么张全就是这个链条上最薄弱的一环——张全知道所有灵石的去向,但他没有任何身份上的保护。如果张全出事,张横可以立刻撇清关系。反过来,如果张全被撬开了嘴,张横的防线就会出现漏洞。

“张全这个人怎么样?”

“跟他舅一个德行。贪,但他比他舅蠢——他喜欢吹牛。喝了酒就跟人说他舅多厉害,在外门只手遮天,长老都不敢动他。”

“他跟张横真的关系很铁?”

“铁?”赵管事嗤笑一声,“张全这个人,跟谁都不铁。他怕张横,张横也防着他。去年张全在黑市赌灵石输了一百多块,张横替他填了账,但当场扇了他三个耳光。张全脸上肿了半个月。”

林野在心里记下了这条信息。赌债。一百多块灵石。被当众扇耳光。这些细节拼在一起,勾勒出一个画像——张全是一个被张横控制的人,而不是忠于张横的人。控制和忠诚是两回事。忠诚需要收买人心,控制只需要抓住把柄。

“李平是不是一直想搞张横?”

“想了好几年了。但没有证据——张横账面上太干净,查不出问题。”

“现在他有证据了。”林野把那几页记着“横”字的账页折了个角,“你的流水账,就是证据。单靠这本账搬不倒张横,但足够让长老会启动调查。一旦调查启动,张横为了自保,第一个会牺牲谁?”

赵管事愣了一瞬,然后眼睛亮了起来。“张全。”

“所以李平真正需要的不是这本账本——是一个引子。我们给他引子,他帮我们烧火。”林野把账本合上,推回给赵管事,“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李平上位之后,杂役区的分配权必须归杂役区自己。不是口头承诺——要白纸黑字盖他的管事印章。”

“他会答应吗?”

“他想搞张横想了几年。现在有人递刀子,这个条件他会答应的。”林野站起来,“三天后他再来的时候,你把这个条件提给他。同时把账本的事透露给他——就说张横吞了五年补贴,差额至少有八百灵石。这个数字够让长老会发怒了。”

五、条子

三天后,李平准时来了。

赵管事把他迎进屋里,没拐弯抹角,直接把条件摊在桌上。第一,杂役区今后自主分配乙区产出灵粉的收益,张横或任何其他外门管事不得抽取分成。第二,杂役区月钱翻倍的申请由李平负责推动,事成之后乙区每月额外多交一成灵粉作为答谢。第三,以上条款白纸黑字,盖李平的管事印章。

李平听完三条,沉默了片刻。

“赵师傅,你管了三十年杂役,从来不跟我提条件。这次忽然这么硬气——是有人给你出主意吧?”

“主意是谁出的不重要。重要的是张横吞了多少灵石。”赵管事从床板下抽出那本流水账,翻到折了角的几页,放在李平面前,“五年的过节费补贴,总计吞了至少八百块灵石。这笔数字如果报到孙长老那里,张横的管事位置坐不住。但如果没有你的渠道,这本账本连长老会的大门都进不去。”

李平的眼睛死死盯着那几页账目。他翻了两遍——一遍快,一遍慢。慢的那一遍,他的手指在那些红笔写的“横”字上逐一点过,像是在数砝码。八百灵石。这个数字足够动摇一个外门管事的根基。

“你要什么?”李平合上账本,抬头看着赵管事。

“杂役区要尊严。”赵管事说。这句话不是林野教的,是他自己的。这个在宗门干了三十年的老杂役,说出这四个字的时候,声音里有一种压了很久的分量。

李平看着赵管事,有那么一瞬间,他的表情里闪过一丝意外。也许是因为他从来没有从一个杂役嘴里听到过“尊严”这个词,也许是因为说这个词的老头脸上的皱纹太深。但他是李平,一个在外门权力场里滚了十几年的老玩家。他的意外持续了不到一个呼吸,就被理性的算计盖了过去。

“成交。”李平从怀里掏出管事印章,在赵管事事先写好的条子上盖了印,推回去,“这本账本,我今晚抄一份。原本你自己留着,万一有事,你是最后一个证人。”

“李管事不拿走?”

“拿走?”李平笑了,笑容里有种老江湖的狡黠,“张横的账本,由我一个死对头递上去,长老会反而会怀疑是我栽赃。但是——如果有一个在杂役区干了三十年的老管事,亲自拿着账本去找孙长老告状,那才叫铁证如山。”

赵管事看着李平。这个人在算计所有人——杂役区、张横、孙长老,每一个人都是他棋盘上的棋子。但他算得光明正大,算得清清楚楚。跟这种人合作,不用担心被背后捅刀子——因为他要捅你,一定会提前告诉你。

“还有一件事。”赵管事从怀里拿出另一张条子,上面写着今天刚从狗剩那里清点出来的灵粉数量,“张横的外甥张全,每个月替张横收黑钱。他手上有一本私账,记的是张横实际吞了多少。这本私账如果落到长老手里,张横就彻底翻不了身了。”

李平接过条子看了一眼,抬头盯着赵管事的眼睛。

“你是怎么知道私账的?”

“张全有一次在散修黑市喝醉了,跟同桌的人吹牛,说他舅的灵石‘账上记了三大本’。当时在场的有杂役区的人。”赵管事顿了顿,“那个人回来告诉了我。我当时没当回事,现在用得上了。”

李平把条子叠好放进袖子里,站起来。“赵师傅,你比我以为的精明得多。”

“不是我精明。”赵管事也站起来,拉开门帘,让外面的阳光涌进来,“是杂役区不能只靠一个人撑着。他有天会走,我得趁他还在的时候,把规矩变成制度。”

他说的“他”,两个人都知道是谁。

李平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垃圾场方向。林野正在乙区教小石头认废灵石的成色,两个人蹲在太阳底下,一个说一个记,像是在上一堂不起眼的课。

“这个人——脱凡无望,可惜了。”李平说了一句,然后不等赵管事回答,大步走进了巷道尽头的阴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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