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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坠崖

黄昏时分,林野推着独轮车出了山门。车上装着两个鼓鼓囊囊的麻袋,里面是杂役区这个月第三批要送往黑市的灵粉——品相最好的那一批,用油纸分装成二十个小包,每个小包都扎紧了细麻绳。他在山门口停下来登记的时候,孙师弟正坐在登记台后面打盹,圆脸压着翻开的登记本,口水在纸面上洇开了一小块。林野没叫醒他,自己拿起笔填好了出宗登记,把笔搁在笔架上,推着车走上了山路。

独轮车的车轴是前两天刚上过油的,转动起来只有极细微的摩擦声。车轮碾过碎石路面,颠簸让车板上的麻袋微微晃动。天色还亮,夕阳悬在西山头上,把整条山路染成一片浓淡交织的橙色。林野走得并不快,一边推车一边时不时停下来——踢开路面上一块可能卡住车轮的碎石,或者把路边伸出来的荆棘枝条折回去。这不是他平时送货的速度。平时他会赶在天黑透之前穿过窄道那段最危险的路,今天他却走得格外从容,好像在执行一份精确的时间表。

窄道出现在山路拐过第三道弯之后。一边是陡峭的山坡,坡上长满了矮灌木和野草;另一边是深不见底的悬崖,崖壁上横生出来的松树在晚风中轻轻摇晃。路最窄的地方只比独轮车的车轮宽不到一掌,碎石在车轮碾压下簌簌滚落崖边,过了好几秒才传来撞击谷底的闷响。林野在窄道入口停下来,用袖子擦了一把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目光扫过前方大约二十步远的路段——路面上的碎石分布和昨天踩点时没有太大变化,但空气中有一种极淡的、不属于山野的气味。不是花香,不是松脂,是一种类似烧焦的蚕丝混合着细微灰尘的气息。冰蚕丝绷紧时纤维之间的摩擦会产生微量的静电,吸附周围空气中的灰尘颗粒后,原本透明的丝线会散发出极淡的焦糊味。这个气味普通人闻不到,但炼体七级的五感已经远超常人。

他没有停顿太久。擦完汗,继续推车前进。目光平视前方,步伐稳定,车轮匀速碾过碎石,和任何一个走惯了这条路的送货杂役没有任何区别。但他在心里默数着步数——从窄道入口往里走,第十五步到第十七步之间,是最窄的那一段。左边是垂直的崖壁,右边是悬崖,路面宽度大约只比独轮车宽一掌。那两丛可以用来抓手的灌木在右侧崖壁上,距离路面大约一人高。走完第十七步,他已经穿过了窄道最危险的路段。前方路面逐渐变宽,远处已经能看到乱石滩黑市的灯火。

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不是一个人,是三个人的脚步——一个沉而快,一个轻而急,一个重而钝,像是木棍戳在石头上的闷响。脚步声快速逼近,没有任何隐藏的意思,因为在这个地点、这个时间,他们已经不需要隐藏了。

“阿木。”刘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平静得像是打招呼。

林野停下脚步,把独轮车停稳,转过身。刘三站在五步外,手里没有握刀,但右手揣在怀里。麻子和瘸子分别站在他身后两侧——麻子堵住了退路,手里握着一根削尖的木棍;瘸子卡着右侧的巨石缝,木棍横在身前。独眼不在。林野扫了一眼三人的站位,心里确认了一个判断:独眼应该在崖下等着收冰蚕丝。四对一,一人在崖下接应,三人在上面包抄。这是刘三推演了无数遍的阵型。

“刘三。”林野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波动,“你带两个人堵在这里,是想再学一遍醋淬?”

刘三没有接这个话茬。他把手从怀里抽出来,手里握着一把短刀。刀刃在最后一缕夕阳下泛着幽蓝色的淬毒光泽。麻子在林野身后用木棍敲了一下地面,碎石在木棍下咔嚓作响。瘸子的木棍从右侧封住了通往山坡的路线。三对一,在一个不到五步宽的悬崖窄道上,对方是炼体六级,手里有刀;自己没有退路,独轮车挡在身后,无法快速后撤。林野的右手缓缓伸向腰间——那里挂着一个布袋,里面装着杂役常用的工具。

“别让他掏东西!”刘三低喝一声,整个人像一头压抑了太久终于松开缰绳的野兽,挥刀直扑上来。麻子和瘸子同时从两侧夹击——麻子的木棍横扫林野的膝盖,瘸子从右侧用木棍捅向他的腰肋。三面合围,配合默契,显然演练过不止一次。林野侧身避过刘三的刀锋,同时抬腿挡住麻子的木棍——木棍砸在他小腿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但炼体六级的皮膜坚韧到足以让这一棍只留下淤青。瘸子的木棍捅中了他的腰侧,他闷哼一声,身体往左侧趔趄了两步。就是这两步——从路面中央偏到了崖边,后背撞在崖壁上一块凸起的石头上,脚底踩到松动的碎石,整个人失去了平衡。

麻子看到了机会,挥起木棍横扫林野的脚踝。林野跳起来躲过了棍子,落地时脚底踩在崖边一块被苔藓覆盖的松动石板上。石板咔嚓一声断裂,他的身体猛地往后仰倒,双手在空中徒劳地抓了一下——抓住了一丛崖壁上伸出来的灌木,灌木根系在石缝里发出令人牙酸的断裂声,根须一根根从石缝里被拔出来。然后整丛灌木连根脱落,林野的身体失去了最后一个支点,仰面朝天翻出了崖边。他下落的过程中撞到了崖壁上另一丛灌木,但这一次灌木没有断——它只是缓冲了一下他的坠落轨迹,让他的身体在空中翻转了半圈,变成面朝崖壁的姿势。他的手指在崖壁上拼命抓挠,指甲在岩石上刮出十道血痕,碎石和苔藓碎屑从他的指缝间簌簌落下。然后他消失在悬崖边缘的暮色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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