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恩回到树冠广场时,发现自己的罪证已经完成了陈列。
左边是一根从售卖台拆下的演示拨杆,拨下去只会发出“咔哒”一声;真正的急停纹和统一停机都还在飞板里,只是在百板共振时一起失了效。右边是被露水镜放大到两人高的使用说明,头顶挂着“绝对安全”的破横幅,横幅后面便是刚被撞断的圣枝。
九十九块飞板沿祭坛摆成半圈。
二十七名伤员坐在另一边。
所有人都能看见商品与使用效果,堪称一次极其完整的公开展示。
伊恩环顾一周:“如果忽略地点,这场发布会——”
薇拉用一枚果核打中他的额头。
她左臂固定着木板,右手抱着伤情与损坏清单。作为首位付款者和事故伤员,她看伊恩的眼神已经从“可疑商人”升级成了“必须防止逃跑的公共资产”。
“闭嘴。”
“我可以闭嘴,但这会显着降低我的辩护质量。”
祭坛前,阿尔德里克·森冕以灰木杖轻点地面。
四周静了。
这位六阶生命德鲁伊没有发怒。他只看向伊恩,问了一个比怒吼麻烦得多的问题。
“四十二天前,你承诺飞板不会伤害圣树,也不会让未经训练的孩子越过保护层。今日为何一次放飞一百块?”
赫克斯立刻在伊恩视野里列出七条抗辩。
树庭没有飞行器法规;年轻精灵的年龄分级存在三个版本;保护层只登记为地面禁区;基础限速确实安装;同场共振此前未被发现。
每一句都能减少他的责任。
没有一句能让断枝接回去。
伊恩关掉了提示。
“我以为五块同飞没出事,一百块只会更热闹。”他说,“我还以为有基础限速,场面就能控制。”
“是我把分批试飞改成了同时升空。”
广场上没有立刻响起谩骂。
这反而让他的话更重。
“申请里承诺过的安全没做到,这笔债算我的。伤员治疗、公共修复、应当退的钱,我认。事故原因查清以后,属于我产品的问题,我修或者赔。”
赫克斯在耳边低声报告:
【按近三年同类标准,首批销售收入将全部耗尽,并有百分之二十七概率形成负债。】
伊恩在心里回答:“赔光还能再赚。”
【飞船能源不能。】
视野底部的红线仍在缓慢缩短。
阿尔德里克看了他许久。
“全部销售所得冻结。飞板作为赔偿抵押。三日后,重新审议你的居住资格和塞芙拉留下的监护委托。”
伊恩猛地抬头。
钱被冻住,他已有准备。若被逐出树庭,他却得带着无法远行的休眠舱离开最稳定的生命环境。塞芙拉托付的四个年轻精灵也会被分回各自家族。
那不是罚一笔钱。
是把他刚在这个世界拼起来的落脚处整个拆掉。
“处置我认。”伊恩从腰袋取出晶壳,“但三日以后,你们可能没有安稳的树庭开会。”
阿尔德里克没接。
诺菈先看见残片边缘的青光。她半跪在治疗垫旁,掌心还压着凯勒肩上的止血藤。
“成年噬晶翼兽的胸腔晶壳?”
“一只。”伊恩说,“断风天谷边缘还有十七个相似信号,至少五个正在往树庭移动。”
“你的金属造物只有你能解释。”阿尔德里克道。
“所以我只申请三日。”伊恩抬手,让赫克斯把简化过的天谷轮廓投向空中,“我带回独立可查的样本、路线和数量下限。若我说错,飞板照拆,人照赶。若我说对——”
“你想要什么?”
“证据许可。找到结晶带后的优先合作机会。以及在被赶走前,先让我修能用的板。”
他原本准备要开采权、航线经营权和一块能建酒窖的树洞。
看见伤员后,他把酒窖咽了回去。
不是良心发现。
是谈判要价太多会被当场叉出去。
阿尔德里克闭眼感知晶壳。残片只亮了短短一瞬。
“它证明有一只成年翼兽,也证明它的能量异常活跃。不能证明另十六只。”
“三日内,我来证明。”
“诺菈随行。”阿尔德里克道,“她有权终止危及人员与树庭的行动。你只取得取证许可,不取得森林、结晶或路线。”
“成交。”
“这不是交易。”
“这只是您对成交的称呼。”
三日倒计时开始的同时,赔偿登记处排起了长队。
队首是骨折的。
中间是魔力震荡的。
队尾站着一群孩子没受重伤、飞板却受了重伤的家长。
“我女儿的治疗费。”
“我儿子的精神损失。”
“我的板只撞进树洞,凭什么和烧成一团的同价退款?”
“谁烧成一团?还能看见板头,最多七成!”
伊恩坐在倒扣木桶上,第一次觉得噬晶翼兽其实很温和。那东西只想从他手里抢一种财产,眼前的人群想把他拆成一百份。
“医疗在左,财损在右,两样都有的站——”
“哪里?”有人问。
“站中间,方便两边一起骂我。”
所有人真的往中间挤。
伊恩闭上嘴,决定以后少给顾客明确指引。
薇拉在旁边翻账。每张治疗凭证和购买记录经过她手里,都会进入不同颜色的叶夹。
“医疗优先,公共修复第二,退款第三。”她道,“愿意延期的另记,不愿意的照原次序。”
“凭什么你管?”
“因为伊恩只会记收入。”
“诽谤。我还会记利润。”
【舰长能识别支出。】赫克斯纠正,【只是拒绝承认。】
队伍里响起一阵赞同。
几名家族代表走向抵押飞板。他们提出立刻拆分零件,分给伤员抵债。这办法能马上换回一部分钱,却会把所有完整控制结构拆成死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