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姨太腿伤好了之后的第五天,阿生收到了一盒胭脂。
不是二姨太亲手给的,是翠屏送来的。那天傍晚,阿生刚从地里回来,翠屏站在后院门口,手里捧着一个青花瓷的小圆盒,脸上挂着那种惯常的、似笑非笑的表情。
“二姨太让我给你的。”翠屏把盒子塞到他手里,“她说你干活辛苦,脸上都裂了口子,抹点这个,润润。”
阿生低头看着手里的盒子。青花瓷的,巴掌大,盖子上面画着一枝桃花,红红粉粉的,俗艳得扎眼。打开盖子,一股浓烈的花香扑鼻而来,甜的,腻的,跟二姨太身上的味道一模一样。
“这是胭脂。”阿生说,“小的用不上。”
“二姨太让你收着你就收着。”翠屏转身就走,“不用就放着,反正她说了,不许退回来。”
阿生捧着那盒胭脂,站在院子里,哭笑不得。
他是男人,抹什么胭脂?二姨太这是在逗他,还是在试探他?
他想起马六说过的话,“二姨太这个人,做什么事都有目的。她送你东西,不是对你好,是想让你欠她的。”
阿生把盖子合上,揣进怀里。
怀里已经有好几样东西了:三姨太的两条手帕、四姨太做的布鞋(脚上穿着一双,怀里没有)、赵老爷赏的银镯子,现在又多了一盒胭脂。
他像一个仓库,替这些主子们存着她们给的东西。
每一件东西,都是一根线。
线的那头,拴着一个人。
他不知道这些线什么时候会收紧,把他勒死。
第二天一早,阿生去给三姨太送柴。
这是三姨太让他继续送柴之后的第三次。每次去,三姨太都坐在廊檐下看书,看见他来,抬头看他一眼,说一句“放那儿吧”,然后继续看书。不多说话,不问他累不累,不问他吃没吃饭,也不再看他的脚。
阿生觉得,她在刻意保持距离。
但他能感觉到,她的目光一直跟着他。从他走进院子,到他放下柴火,到他转身离开,那道目光一直落在他背上,像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地推着他。
今天不一样。
阿生放下柴火,正要走,三姨太忽然开口了。
“你怀里揣着什么?”
阿生愣了一下,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口。那盒胭脂还在怀里,鼓鼓囊囊的,隔着衣服都能看出来。
“是……是二姨太给的一盒胭脂。”他不敢撒谎。
三姨太放下书,看着他。
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生气,不是嫉妒,而是一种了然。像是早就知道了,只是想听他亲口说。
“她给你胭脂干什么?”三姨太问。
“说是让小的抹脸,说脸上裂了口子。”
三姨太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别的什么。
“你脸上是裂了口子,但抹胭脂不管用。”她站起来,走进屋里,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小瓷瓶,“这个给你,蛤蜊油,抹脸的。比胭脂管用。”
阿生接过瓷瓶,瓶身是白色的,上面画着一只蛤蜊,简简单单的,不像二姨太那盒胭脂那么花哨。打开盖子,一股淡淡的油香飘出来,不浓不腻,闻着舒服。
“谢谢三姨太。”
“不用谢。”三姨太重新坐下来,拿起书,“以后二姨太再给你东西,你收着就行,不用跟我说。”
阿生站在那里,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是真的不在意,还是在假装不在意?
“去吧。”三姨太的目光落在书上,不再看他。
阿生躬了躬身,转身走出东厢。
走到月亮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
三姨太还坐在廊檐下,手里拿着书,但目光不在书上。
她在看他。
阿生的心跳了一下,赶紧转过头,快步走了。
回到小屋,阿生把二姨太的胭脂和三姨太的蛤蜊油并排放在桌上。
左边是青花瓷的胭脂盒,花哨、俗艳、香气扑鼻。
右边是白瓷的蛤蜊油,素净、淡雅、味道清新。
两个人,两种东西,两种风格。
阿生盯着它们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胭脂盒塞进枕头底下,把蛤蜊油揣进怀里。
他要用,也是用蛤蜊油。
不是因为他偏向三姨太,是因为蛤蜊油真的能抹脸,胭脂不行。
那天下午,阿生去地里干活的时候,路过西院,又被翠屏叫住了。
“二姨太让你进去一趟。”翠屏说,“她有话问你。”
阿生走进西院。
金巧巧坐在廊檐下,今天穿了一件大红色的旗袍,头发梳得油光水滑,脸上抹着厚厚的脂粉,嘴唇涂得鲜红,像一颗熟透了的樱桃。她的腿已经好得差不多了,走路不瘸了,但还不能走快。
“来了?”她笑眯眯地看着他,“我给你的胭脂,用了没有?”
阿生犹豫了一下,说:“用了。”
“好用吗?”
“好用。”
金巧巧盯着他的脸看了几息,忽然笑了。
“你骗人。”她说,“你脸上抹的是蛤蜊油,不是胭脂。胭脂是红的,抹上去能看出来。你脸上没红。”
阿生沉默了。
他忘了,胭脂是有颜色的。
“是三妹给你的蛤蜊油吧?”金巧巧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喜怒。
“是。”
“她倒是细心。”金巧巧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我给你的胭脂,你不舍得用,还是不敢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