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生没想到,赵老爷会亲自叫他去问话。
从杭州回来的第二天,刘福就来传话了。“赵老爷让你去中堂,现在就去。”阿生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去杭州送货,一切顺利,没出什么岔子,赵老爷叫他干什么?
他换了身干净衣服,跟着刘福往中堂走。一路上,他的脑子里转了好几个念头——是码头那封信的事?还是杭州的货出了问题?还是各房姨太太说了什么?
中堂到了。赵德茂坐在太师椅上,手里没端茶壶,也没拿账册,就那么坐着,两只手搭在扶手上,手指一下一下地敲着,笃、笃、笃,像心跳。
阿生跪下来磕了个头。“赵老爷好。”
“起来吧。”赵德茂的声音不高不低,听不出喜怒。
阿生站起来,垂着手站在那里。
赵德茂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很久,像是在重新认识这个人。“刘福跟我说了,苏州码头的事,你处置得不错。”
“是刘管家教导得好,小的只是碰巧看见。”
“碰巧?”赵德茂的嘴角动了一下,不知道是笑还是别的什么,“你倒是会说话。但碰巧也好,不碰巧也好,你看见了,你问了,你把信拿回来了。这就够了。”
阿生低着头,不敢说话。
“那封信,你知道写的是什么吗?”
“小的不知道。小的没看。”
赵德茂盯着他看了几息,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光。不是怀疑,不是试探,而是一种……满意。“你没看是对的。不该看的东西,不看。不该问的事情,不问。在赵府当差,能做到这两条的人不多。”
阿生低下头。“小的只是本分。”
“本分。”赵德茂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你知不知道,这赵府里,最缺的就是本分的人。大姨太不本分,她想当家。二姨太不本分,她想争宠。三姨太不本分,她想……”他顿了顿,没有说下去。
阿生的心跳了一下。三姨太想什么?想离开?想自由?还是想别的什么?
“四姨太倒是本分,但本分过头了,成了窝囊。”赵德茂继续说,“五姨太……刚进门,还看不出来。你呢?你是真本分,还是假本分?”
阿生抬起头,对上赵老爷的目光。“小的不知道什么是真本分,什么是假本分。小的只知道,谁给小的饭吃,小的就给谁干活。”
赵德茂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倒是实在。”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又开始敲扶手,“刘福说你聪明,我看你不是聪明,你是通透。聪明的人会算计,通透的人不会。你是个通透的孩子。”
阿生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站着不动。
“从今天起,你不用给各房跑腿了。”赵德茂说。
阿生的心猛地一沉。不用跑腿了?那干什么?回地里刨土?还是被赶出去?
“赵老爷,小的……”
“听我说完。”赵德茂抬起手,制止了他,“你不用给各房跑腿了,你跟我跑腿。以后我出门,你跟着。我让你干什么,你就干什么。”
阿生愣住了。跟着赵老爷跑腿?那不是刘福的活吗?
“赵老爷,小的怕做不好。”
“做不好就学。”赵德茂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刘福老了,腿脚不利索了,脑子也不如以前灵光了。我需要一个年轻人,腿快、嘴严、脑子活。我看你合适。”
阿生的手心出了汗。这是机会,也是陷阱。跟着赵老爷,他能学到东西,能见到世面,能在赵府站稳脚跟。但跟着赵老爷,他就离各房姨太太远了,离三姨太远了,离四姨太远了,离他心里那个“荒岛”的念头也远了。
“小的……小的谢赵老爷抬举。”
“不是抬举。”赵德茂转过身,走回太师椅,“是试用。干好了,留下。干不好,回去喂牛。”
阿生低下头。“小的明白。”
“明天跟我去上海。”赵德茂坐下来,“有一笔生意要谈,你跟着,多看,多听,少说话。”
“小的记住了。”
“去吧。”
阿生躬了躬身,退出中堂。
站在院子里,风吹过来,吹在他脸上,暖暖的。已经是三月中了,春天来了,树绿了,花开了,连风都不一样了。但他心里,冷热交加。赵老爷让他跟着跑腿,是好事,是天大的好事。从喂牛的叫花子,到赵老爷身边的人,这一步跨得太大,大到他自己都不敢相信。
但这一步跨出去,他就再也回不来了。
阿生低下头,朝东厢走去。
三姨太还在廊檐下看书。她今天穿了一件淡青色的春衫,头发挽着髻,脸上薄薄地施了一层脂粉,比平时精神了许多。桌上放着一碗莲子羹,还没有喝,冒着热气。
看见阿生来了,她放下书。“赵老爷叫你去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