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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阿生的心事

天快亮的时候,金巧巧走了。

阿生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一动不动。身边还残留着她的体温,枕头上还有她的桂花香。被单上有一小块血迹,暗红色的,像一朵开败了的花。他盯着那朵花,看了很久。

他不是第一次见血。在街上要饭的时候,他见过被人打破头的乞丐,血流了一地。在榨油坊干活的时候,他见过自己的手被稻草割破,血顺着指缝往下滴。但那些血跟这朵花不一样。那些血是疼的,这朵花是……

他说不上来。

马六翻了个身,呼噜停了一下,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继续睡了。阿生轻轻坐起来,把被单抽出来,叠好,塞到枕头底下。不能让任何人看见。

他穿上衣服,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天边泛着鱼肚白,东边的云层裂开一道缝,金光从缝里漏出来,照在院子里的老槐树上。鸟在叫,叽叽喳喳的,像在开会。一切都跟昨天一样,又跟昨天不一样。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昨天还是干净的。今天,不干净了。不是脏,是沉。像是抓了一把沙子,沙子从指缝里漏走了,但手上还留着沙子的重量。

阿生关上门窗,走到后院的水井边,打了一桶水,从头浇到脚。水很凉,凉得他直打哆嗦。他打了一遍又一遍,洗了又洗。不是嫌脏,是想洗掉心里的那点愧疚。但洗不掉。有些东西,水洗不掉。

那天上午,阿生去账房的时候,吴先生看了他一眼。

“脸色这么差,昨晚没睡?”

“睡了。”阿生坐下来,拿起算盘。

“睡了眼睛下面肿成这样?”

阿生没有说话,开始打算盘。一上一,二上二,三下五除二。珠子在指间跳来跳去,发出清脆的声响。他的手在动,但脑子里在想别的事。二姨太现在在干什么?在睡觉?在梳妆?在跟翠屏说话?她会不会把昨晚的事告诉别人?

不会。她不会。她比他还怕人知道。她是赵老爷的二姨太,他是赵府的长工。让人知道了,她会被休,他会被打死。

阿生打错了一颗珠子,又重新开始。

中午吃饭的时候,马六端着一碗饭蹲在他旁边。

“你不对劲。”

“没有。”

“有。”马六嚼着饭,含混不清地说,“你今天一句话都没说。”

阿生没有说话,低头扒饭。

“是不是膝盖还疼?”

“不疼了。”

“那你怎么了?”

阿生放下碗,看着马六。他想说,但又不能说。他跟二姨太的事,谁都不能说。说了,就是害人害己。

“没怎么。”他端起碗,继续扒饭。

下午,阿生去西院给二姨太换药。

这是他每天下午的活,雷打不动。但今天,他走进西院的时候,脚步比平时慢了很多。他不知道见了她该说什么,该做什么,该用什么表情。就当什么都没发生。对,就当什么都没发生。她还是二姨太,他还是长工。昨晚的事,就当是一场梦。

金巧巧坐在廊檐下,手里端着一碗银耳汤,正一口一口地喝着。她今天穿了一件淡紫色的旗袍,头发梳得油光水滑,脸上涂着脂粉,嘴唇涂得鲜红,跟平时没什么两样。看见阿生进来,她放下碗,笑了。那个笑跟以前一样,甜的,腻的,让人起鸡皮疙瘩。

“来了?我的腿又疼了,你帮我看看。”

阿生蹲下来,卷起她的裤腿。腿上的疤痕还是老样子,没有红肿,没有发炎。她的腿不疼,她知道,他知道,但谁也不说破。他拿起药膏,挑了一点,轻轻抹在疤痕上。手指触到她的皮肤,他的心跳了一下。昨晚,这双腿缠在他腰上,这双腿上的皮肤贴着他的皮肤。阿生低下头,不敢看她的脸。

金巧巧没有说话,就那么看着他。她能感觉到他的手指在发抖。

“你的手在抖。”她轻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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