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生没想到,三姨太会在深夜告诉他一个埋藏了七年的秘密。
那是七月中旬的一个夜晚,赵老爷的病又重了,咳嗽不止,整夜整夜地睡不着。大姨太守在床边,二姨太送汤送药,赵家的族人们来来往往,每个人的脸上都写着两个字——家产。
阿生煎好药,送到中堂,伺候赵老爷喝完,然后端着空碗出来。路过东厢的时候,他停下来。月亮门的锁还在,但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他透过门缝看见三姨太站在院子里,月光下穿着一件淡青色的夏衫,头发散着,脸上没有妆,素净得像一朵刚绽开的白玉兰。她瘦了很多,肩膀窄窄的,腰身细细的,风吹过来,衣裳贴在身上,像一片随时会被吹走的叶子。
“棠儿,您还没睡?”
“等你。”三姨太走过来,站在门后面,隔着一扇门,声音很轻,“阿生,你进来。”
阿生愣了一下。“棠儿,门锁着,小的进不去。”
“门没锁。”三姨太的声音很平静,“锁是假的,挂在上面。你推开就行。”
阿生伸出手,推了一下门。门开了。锁挂在门环上,根本没有锁上。他走进东厢,站在三姨太面前,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眼睛很亮,像两颗星星。
“棠儿,您什么时候能出来的?”
“一直能出来。”三姨太转过身,走回廊檐下,坐下来,“赵老爷关我的那天,我就让春兰把锁换了。外面的锁是新的,里面的锁是旧的。从里面能打开,从外面看不出来。”
阿生的心跳加快了。“那您为什么不出来?”
三姨太看着他,月光下,她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说不清的表情。“因为我不想出来。出来就要应酬,就要陪笑脸,就要看着她们争家产、勾心斗角。关在这里,反而清净。”
阿生在她旁边坐下来。两个人并排坐在廊檐下,看着院子里的竹子。风吹过来,竹叶沙沙响,风铃叮叮当当地响,像是在唱歌。
“棠儿,您叫小的进来,有事?”
三姨太沉默了一会儿。“阿生,我要告诉你一件事。这件事,我藏了七年,谁都没有说过。”
阿生的心提了起来。
“你知道我为什么有那座岛吗?”三姨太问。
阿生愣了一下。荒岛。三姨太的嫁妆里有一座荒岛,在东海上,是她的退路。
“不是嫁妆。”三姨太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那座岛,是我买的。”
阿生愣住了。“您买的?您哪来的钱?”
三姨太从袖子里掏出一把钥匙,铜的,小小的,在月光下闪着光。“这是我弟弟留给我的。”
阿生的心跳了一下。“您弟弟不是病死的吗?”
三姨太看着手里的钥匙,目光很空,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他是病死的。但他病之前,做了一件大事。”
阿生等着她说下去。
“我爹当年做县丞的时候,得罪了人,被人告了一状,丢了官。家里败了,欠了一屁股债。我弟弟那时候才十岁,什么都不懂。但他懂一件事——家里没钱了,姐姐嫁不出去,没有人要。”
三姨太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有一天,他不见了。我们找了三天三夜,没找到。第四天,他回来了,浑身是泥,手里攥着一个布包。布包里是一把钥匙和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一个地址。”
“他去哪儿了?”
“他去挖坟了。”三姨太的声音有些发抖,“我们家祖上出过一个当官的,死后埋在东山。墓里有几件陪葬的东西。我弟弟不知道从哪里听说的,就去了。他挖开了祖坟,拿出了一把钥匙和一张纸条。”
阿生说不出话来。十岁的孩子,挖开祖坟,拿出一把钥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