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生连续三天夜里去东厢送药,三姨太的脸消肿了,肩膀上的脚印也褪成了淡黄色,嘴角那道裂口结了痂,说话的时候不会再裂开了。但她还是瘦,瘦得厉害。锁骨像两道沟,下巴尖得像锥子,手腕细得像是一折就会断。阿生每次看见她,心都像被什么东西揪着。
那天晚上,阿生照例从后门进去。三姨太坐在床边,手里没有拿书,也没有拿棋子,就那么坐着,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从圆开始缺了,缺了一小块,像被谁咬了一口。月光照进来,照在她脸上,她的脸白得像纸。
“棠儿,药带来了。”阿生走过去,在床边坐下。
三姨太转过头,看着他。这些天,阿生每天夜里来,待半个时辰,给她揉脸揉肩膀,说几句话,然后走。不多待,怕被人发现。三姨太也不留他,时间到了就赶他走。两个人像是达成了某种默契——他来,她等,他走,她不送。
“今晚不用揉药了。”三姨太的声音很轻,“伤好得差不多了。”
阿生看了看她的脸,又看了看她的肩膀。确实好多了,但不揉药的地方还硬着。他倒了一点红花油在手心,搓了搓,敷在她脸上。她的脸不烫了,消肿之后皮肤凉凉的,滑滑的,像玉。他的手指在她颧骨上轻轻打着圈,力道不轻不重,刚刚好。
“阿生。”三姨太忽然叫他。
“嗯。”
“你天天晚上来,不怕刘福发现?”
“怕。但不来更怕。”
“怕什么?”
“怕您一个人待着,会害怕。”
三姨太看着他的眼睛,清澈的、明亮的、像山涧里的泉水,此刻那泉水里有了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她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阿生继续给她揉脸,从颧骨揉到下颌,从下颌揉到嘴角。她的嘴唇就在他手指旁边,微微抿着,像一朵含苞待放的花。他的手停了一下。两个人对视着,谁也没说话。
窗外的风吹得竹叶沙沙响,风铃叮叮当当地响,像是在替他们催促。阿生的心跳得很快,快得像擂鼓。他低下头,在她嘴角那道疤痕上轻轻吻了一下。很轻,很轻,像一片落在皮肤上的雪花。三姨太没有躲,也没有动。她闭上了眼睛,睫毛在微微颤抖。
阿生的嘴唇贴在她嘴角的疤痕上,停留了一息,然后移到她的颧骨上,移到眼角的淤青上,移到眉梢。他吻得很轻,很小心,像是在亲吻一件易碎的瓷器。
吻完,他退后一点,看着她的脸。她的脸红红的,眼睛亮亮的,嘴唇微微张着。
“阿生。”她叫了一声。
“嗯。”
“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阿生想了想。“因为您值得。”
三姨太的眼泪掉下来,没有擦,就那么让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阿生伸出手,轻轻擦掉她脸上的泪。手指从她的颧骨滑到下颌,从下颌滑到嘴角。她的嘴唇在他的手指下微微颤抖,像风中的花瓣。
“阿生,你抱抱我。”她轻声说道。
阿生张开手臂,抱住了她。她的身体很轻,很瘦,骨头硌手,但又很温暖。她靠在他怀里,脸贴着他的胸口,手抓住了他后背的衣服,抓得很紧,像是怕他跑了。
“棠儿,我不会跑的。”阿生的声音有些涩。
“我知道。”三姨太的声音闷闷的,从他胸口那里传出来,“但我怕。”
“怕什么?”
“怕你明天不来。”
阿生的心揪了一下。“我明天来,后天来,天天来。您在东厢一天,我就来一天。您出去,我就不来了。”
三姨太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清澈的眼睛里,有泪光,有笑意,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像是感动,又像是心满意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