廷尉府的诏狱,在咸阳城西,一处从外面看毫不起眼的灰墙院落。院墙极高,墙角常年照不到太阳,青苔长得又厚又黑。守门的狱吏见我来,连忙打开三道铁门,一路引我往下走。石阶又窄又陡,两壁的油灯半明半暗,空气里弥漫着挥不散的潮霉味。
“国师,人关在最下面一层。按您的吩咐,单独一间,外头设了禁灵阵。”狱吏低声道。
“白鹤童子醒了吗?”我问。
“醒了。早上还骂人,说我们是凡夫俗子,等他出去了要我们好看。”狱吏撇了撇嘴。
我笑了笑。小孩子就是小孩子。落在这地方,还嘴硬。
最下面一层的牢房只有三间。白鹤童子被关在中间那间。我走近,从铁栅间看进去。他靠墙坐着,白衣上沾满了灰,肩头的伤已经被处理过,缠着布条。头发乱蓬蓬地散下来,遮住了半张脸。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了我。
“呸。”他往地上啐了一口。
我拉过一张木凳,在铁栅外坐下。没有生气,也没说话。就这么静静地看着他。油灯的光在他脸上晃来晃去,把少年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你叫白鹤?”我开口。
“小爷叫白鹤童儿。蓬莱仙使。要杀就杀,别废话。”他别过脸,声音又冷又脆。
“我不杀你。”我道,“我杀了你,蓬莱少个传话的。不如你告诉我,青鸾跑哪去了,蓬莱本山怎么进。你说了,我放你回去。”
白鹤童子冷笑:“你以为我会信?”
“你当然不会信。”我点点头,“所以我也不指望你现在说。我今天来,就是想给你讲个故事。”
他哼了一声,没接话。
我自顾自地讲了起来:“从前有个孩子,家里穷,爹娘养不活,就把他卖给了过路的方士。方士说,这孩子有慧根,要带他回仙山修行。爹娘哭着把孩子送走了。孩子到了仙山,发现那里的人不吃饭,只吃一种丹药。吃了丹药,就不饿了,也不想爹娘了。后来孩子长大了,成了仙使,替仙山做事。他以为自己是在替仙人做事。其实,他只是一只被养大的鸟。仙人教他飞,是为了让他去咬人。等他翅膀断了,仙人连看都不会看他一眼。”
白鹤童子的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我继续道:“青鸾走的时候,有没有回头看你一眼?”
他没说话。可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抓住了衣角。抓得很紧。
“琅琊城破之前,青鸾从北门走了。她明明可以带你一起走。但她没有。你不是她的师弟吗?她为什么把你一个人丢在城里?”我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像在自言自语。
“你闭嘴。”白鹤童子终于开口,嗓子有点哑。
“你知道为什么。”我站了起来,“因为你对蓬莱来说,已经没用了。一个被凡人抓住的仙使,对蓬莱而言,就是个废子。你以为青鸾会回来救你?她不会。她现在想的是怎么跟上面交代,怎么保住自己的命。”
“你胡说!”白鹤童子猛地扑到铁栅前,手从栅栏间伸出来,想抓我。我后退一步,避开了。他抓了个空,整个人撞在铁栅上,发出“咣”的一声。
我看着他,眼神平静:“白鹤,你不是废子。至少,在我这里不是。但你要先让自己信我。你恨我,没关系。可你得知道,真正把你扔下的,是谁。”
白鹤童子缩回手,慢慢滑坐在地上。他的头垂得很低,肩膀一抖一抖的。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哭了。也许没有。这孩子倔得很。
“我给你一晚上想。”我转身,朝外走去,“明天我再来。你愿意说,就跟我好好说。你不愿意,我也不勉强。但你得想清楚,你是想做蓬莱的鸟,还是想做人。”
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抽泣,像被风吹散的海浪。
我没有回头。
离开白鹤童子的牢房,我拐进了另一边的徐福囚室。和白鹤不同,徐福被锁在一块一人高的铁板上,四肢都扣着镣铐。他看见我进来,居然笑了笑。
“国师好兴致。先看我,还先看那孩子?”他的声音哑得厉害,像喉咙里含着一把碎炭。
“先看看孩子。”我道,“你比他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