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半蹲下来,从鞋柜里翻看了会,从夹角里翻出一双深蓝色的男士棉质拖鞋。
左脚踩着右脚将脚上的运动鞋脱下,他穿上拖鞋,“这是我之前在你这住的时候穿的,倒是派上用场了。”他话里有着别样的意味。
杜幺怜发誓。
她只是站在两个男人中间,萧彦眼睛里的冷厉的刀锋都要误伤到她了。
也只有林缈还傻傻的以为林语迟是翩翩君子。
“地上脏了,我拖一下。”林语迟错开那些脚印,走到阳台扶着林缈的肩把她推出去,自己在角落翻出拖把。
他对房间陈设熟悉的就好像是自己家。
杜幺怜倒是没觉得有什么,她随便拿双林缈的鞋就能穿。
倒是萧彦。
“你穿我的吧。”林缈迈着急缓的步子,拿了双码数略大的纯白色拖鞋,她半弓下腰放在萧彦脚边:“这个我买大了很多,没穿过的。”
她抬着脸,冲他笑着解释。
这是第一次在林语迟面前她给了萧彦足够的面子。
这些事情在冥冥之中,都不过是林缈减轻负罪感的方式罢了。
林语迟拖地时萧彦刚巧走过他身边,脚有意无意的踩在拖把头上,他脚没动,敛下眸光:“自己的东西可要记得带走。”
火药味在瞬间绽开。
弥漫的每个人心口横亘着一团烟。
呛的林缈不由皱眉。
窗户关的死严,却仍有冷意在室内萦绕。
“大家都饿了吧,我来做饭,谁给我帮忙?”杜幺怜如个局外人,对里一触即发的硝烟视而不见。
两个男人都沉着眼。
置若耳边风,林缈走过去拉着萧彦的手腕,按下他坐在沙发上,“你们坐好,我去和幺怜做饭。”
她将坐好两个字加了重音。
萧彦淡瞥了林缈一眼,拿开她按在肩上的手,转身往洗手间走。
“你先做。”她忙和杜幺怜使个眼色,忽略了林语迟不太好看的脸色,往萧彦的身影追去。
他没锁门。
正开着水龙头洗手,热水浇的手背发红。
“你没事吧?”林缈关上门,声音压低了不少,似乎是用气在发声:“你好像很不开心。”
她说着把目光从萧彦的侧脸上移到镜子里。
他偏清贵的气质在此刻增添了几分古怪,砰的一声拍下开关。
萧彦盯着镜子,微噙着牙关,收进下唇。
“我就快忍不住了。”他侧头,洗手间的暖光洒在他睫尖上,使得他半个脸白的温暖。
“忍不住”
林缈还没说完的话被堵在嗓子里。
“呜呜”她嘤咛两声,被压住的嗓音更加软糯,柔到心尖,化开了那仅存的怒火。
萧彦所有积压的愤怒释放,那是他第一次在不适宜的场合下情绪彻底失控,神智都逐渐消散。
他手指捏着林缈的下巴迫使她抬头,她在呜咽,或者是哽咽。
“你声音再大一些,好让他们都听见。”萧彦的动作短暂的停下数秒,齿尖咬了下林缈的耳垂,狠意累累。
她乖乖闭了嘴。
门把手抵在她的背上,那些热水气使镜面上慢慢聚团上雾气。
林缈无助的望着里面的自己,她看不清自己的脸,摸不透自己的心。
她能沦陷在萧彦的温柔里,那也能杀死他的温柔。
他的粗鲁毫不怜惜也是拜她所赐。
萧彦能轻易的掐住她的命门,死死扼制住她那点不纯的心思,他的吻从耳垂而上,含着温惜落在林缈的鬓角。
时间短暂而又使人无法喘气。
林缈被满室不知哪里来的白雾压制的心口沉闷。
眼里似乎挤了滚烫的泪,并没有落下,灼烧着眼球。
每过一秒,她的耻辱就加深一分。
萧彦的气息染满了全身,他似乎是消了气,缓缓抵着门立起肩膀。
指缝滑过眼下,截然不同的两种感觉相触,“哭什么?”
她哭了吗?
林缈摇头,眼里藏不住的恐惧流淌出来。
那是对萧彦的恐惧,她发现自己无论如何努力想要平静的去面对他,还是还被他杀人不见血的那把刀击溃。
“你在害怕吗?”萧彦的嗓子不知怎么暗哑了几个度。
林缈试探着揪着他的袖子,哽咽的不成样子,“别这样好吗?他们还在。”
“你害怕他们看到,还是他看到?”萧彦一点没心软,反而话锋更尖利了些。
那天林缈告诉他林语迟是同父异母的哥哥。
萧彦就去查了,不用考究,她骗了他。
他没有责怪她质问她,已经是他的仁慈。
萧彦从来不敢去想,林缈是怎么和林语迟度过年少的时光,他们会一起吃饭,喝同一杯水,甚至在繁星满空的夜里互相许下愿望。
那是他不曾参与的年岁。
他嫉妒的快要发疯。
林缈张了张嘴,却说不出话。
萧彦看着她那副哑然的模样忽然失笑,这次是苦笑:“你别怪我,也别恨我,只是每次你看见他,我就觉得你说的那些爱我话都是假的。”
他是不知道爱是什么的。
从小他看上了什么,对什么东西产生了兴趣,就有人捧着送到面前来。
那时候萧彦觉得,他是爱的。他爱摆在房间里那些昂贵的玩意,他爱别人欣赏崇拜的眼神,他爱自己的身份。可一切都在遇见林缈那一天全数变了味道。
他回忆里也是如今夜一般的阴沉。
似乎那日的雨还要剧烈,每一滴砸在车窗上都牵动着他心中那股无名悸动。
在往后的一年里,夜里都是那张倔强带着伤痕的脸。
林缈心头冷然失笑。
萧彦眼瞳失了焦,瞳孔中间没有光芒。
“萧彦,我说爱你时候一定是爱你。”说对不起的时候,也是真的抱歉。
嘴角染上了些林缈唇上的红色。
他跟在她身后走出去。
杜幺怜从厨房出来,一瞬间的错愕失色,她忙绽开一抹苍白的笑,“语迟哥说有急事先走了,过些天再来。”
客厅里顿时空荡着。
萧彦的目光停在玄关口那双男士拖鞋上。
“我也不打扰你们了。”他扭头看着林缈,“这里别住了,过些天搬到我那里。”
像一场轰然落幕的闹剧。
悄无声息的结束。
杜幺怜只做了一道炸酱面,林缈不常做饭,冰箱里的食材有限。
她端着盘子放在餐桌上。
白蒙蒙的雾气有一层肉香随之飘散。
“他们都走了,你不会也要赶我走吧?”杜幺怜说着坐下。
他们都听到了林缈刚才的呜咽。
林语迟对上杜幺怜的眼色死寂沉沉,他轻声换了鞋,用唇形对她说:我先走了。
这些林缈都不知道。
知道的人只能选择隐瞒。
林缈用筷子拨弄着几根粘巴的面条,她咬着牙。
白色的光映的脸色几分冷意。
“我是不是做错了?”林缈低垂着脑袋,音量足够两个人听见,她又像是在自问。
杜幺怜抬脸。
“什么?”
她对上林缈的视线,她瞳孔里淡漠的没有情感,连眉角那颗刺眼的红痣再此刻都有些绝望的味道。
她说:“萧彦是江瑾月的帮凶。”
何谓帮凶,递刀子的那个人,冷眼旁观甚至坐看热闹拍手叫好的人。
杜幺怜嚼在牙齿间的一根细软哽在那里,她失了力气,再嚼不动半分。
房间里的一切再次落入眼眶。
她忽然什么都明白了,明白她的言不由衷,明白她现在所有的一切。
“你想做什么。”杜幺怜握着筷子的两根手指在颤,心尖也在颤。
林缈缓缓抬眼。
光在此刻尽数落了进去,却黯淡的仿佛并不存在。
“一命偿一命。”
多简单的道理。
想要办到又是难如登天。
她当年嘴里总说算了算了,算到最后,连自己母亲的命都败在了她的懦弱里。
“小花。”杜幺怜慢悠悠合上眼皮,她压住悲痛的眼泪,回忆里消失的生命是满画面的猩红,“江瑾月是意外撞了上去,她也坐了牢,你不必”
“她没有。”
林缈平静的掀不起半点波澜。她早就知道了这件事,但绝不接受。“就是萧彦家,包庇了她,让她免了刑法。江瑾月现在在国外,她过的很好,比我们任何一个人都要好。”
“你说,一个杀了人的罪人,怎么还能活的潇洒快活。”
“你说,我能算了吗?”
杜幺怜安静听林缈说完。
她放下筷子。
白雾扑在她的脸上,有一阵阵的湿漉,让她误以为眼里的泪也是来自雾气。
“你改了名字,离开银市,就是为了报复江瑾月是吗?”杜幺怜咬着牙,震的牙齿生疼,她口腔里有一阵粘膜压抑着泪。
眼泪还是重重砸在手心。
林缈年少的岁月被江瑾月毁的萧索凄凉。
没有萧彦所想的那样美好,她没有在繁星点亮的夜空里许过愿,唯一有的,也只是在漫长死寂的黑夜被关在教室整整一夜。那些绝望无声的呐喊,占据了她所凋零的青春。
回忆如重钝,猛烈的敲击上大脑。
痛的她眼前出现幻影,陷入无休止与自己争斗的过程。
“别想!”杜幺怜知道林缈那样痛彻心扉的表情是想到了什么,她紧握住她的手。
给了她唯一的支撑。
林缈苦涩惆怅的发笑,眉弯成一把闪着冷光的刀,“我在萧家放了窃听器,很快。”
她咽下干哑的嗓子。
“很快,我就能拿到他们互相勾结的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