丈田吏还欲再劝,刘越已然抢先一步跨到了他的身前,他一手轻扶着刘虔略有些佝偻的脊背,一手在身后轻轻摆了摆,身后这个深谙察言观色之道的小吏顿时从说奴的魔怔中清醒了过来,小心翼翼地跟在两人身后,不再发出一声聒噪的废话。
刘虔虽用不是当务之急这个理由搪塞了蓄买佃客的建议,但刘越从他的话语里听出了这个可怜的中年男人难以言说的无奈。门有败家儿,能存几口粮?
按照正常的剧情发展,被迫用良田美宅换取了一个死去的婢女之后,治书郞会收拢家中的细软带着儿子的尸骨远付巴蜀。这些细软会有多少呢?从他考虑可以购买一个杂役来看,最多五六万钱。就算把这些钱全换成廉价的杂胡,不过也就能买下五六个而已,这对于亟待垦荒的十顷生地来说,自然是杯水车薪。
看来,自己得加紧着手蒸馏酒的生产了,刘越心中没来由地一阵烦躁:制作蒸馏器的匠作虽然被自己连恐带吓地威胁了一番,但天知道他会不会故意消极怠工,拖延时间;老家人刘忠年纪一大把了,为了寻几个酿酒人还得在西河四县来回奔走。看来,身边没有几个能干点的使唤人,做什么都不能得心应手啊,但愿这次能在北市上挑一个既能干又便宜的上好奴隶。
自来到这里以后,刘越一直在努力地做到入乡随俗,通过与眼下这具身体灵与肉的缓慢磨合,他自觉已能完全能用历史人的眼光去看待历史上的事了。但当他一脚踏入北市的坊门后,眼前乱糟糟的一幕还是不可避免地震撼了他的眼球,这地方他记忆中曾经来过,但此刻的心境却是与之前那个纨绔截然不同。
一条长长的街市两边,跪满了身带枷锁、衣不蔽体的各色奴隶,男的、女的、老的、少的一应俱全,远远望去,一眼看不到头。这些奴隶虽形貌各异,却无一例外地面无表情,偶尔抬起头看一眼街市上来往的人群,空洞的眼睛里也满是对命运屈服的漠然。
有一两个新到的似乎不甘沉沦于降临到身上的悲惨命运,挣手挣脚地高声呼叫,随即便被站在一旁招揽顾客的牙人或卖主恶狠狠地猛抽了一顿鞭子,殷红的鲜血顺着手上的绳结一滴滴地淌在满是尘灰的街面上,让刘越恍惚之间似乎看到了乡下老家冬天里宰杀后悬挂在架上的一腿腿狗肉。
这哪是什么奴隶买卖,这就是汉胡两家生生世世都解不开的刻骨仇恨的来源啊。刘越在心底长长地叹了口气,转脸朝身旁一脸兴奋之色的丈田吏道:“这些胡奴一个个面目可憎,不是做贴身使唤人的上佳人选,北市可能买到汉奴?”
“汉奴?”丈田吏怔了一怔,答道:“朝廷法令禁止占良人为奴,加之并州乃诸胡聚居之地,胡奴量大,故而汉奴极少。偶有些因主家破败的奴婢,也只在世家豪客之间辗转,一般不会送到北市来交易。小郎君若想要汉奴,只怕并非易事。”
正说话间,前方不远处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刘越一愣神,只见街市上那些四处走走停停的买奴人顿时像打了鸡血一样,潮水般往喧哗之处涌去。刘越转头朝丈田吏看了一眼,却见这个平日里看起来颇为斯文的不入流小吏此刻的神色就好像天上掉了坨狗屎正砸在他怀里:“斗奴?!前面有人斗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