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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晖:白马驿前逐水流

905年,四月初七,乙未。圣旨新下,对左仆射裴枢、新除静海军节度使独孤损、河南尹张全义、工部尚书王溥、司空致仕裴贽、刑部尚书张祎,赐一子八品正员官,以奉国丧山陵之劳。

蒋玄晖见朱温之前下旨,将裴枢、崔远从正三品的中书侍郎擢升为从二品的虚职尚书左右仆射音同叶,罢免了同平章事这宰相实权,明升暗降踢出了阁。而那独孤损虽未罢宰相,检校了尚书左仆射、遥领了安南都护静海节度使现越南北部,并不会真的上任,但亦是虚衔。然而,这贬谪之旨下达后,便徐徐没了动静,现在竟然对裴枢、独孤损、王溥这些清流赐赏其子八品官,直觉得情势微妙,怕是夜长生变。

他心中想到:“这元帅莫不是还留有一丝情面?否则,为何不直接贬黜,来这一招明升暗降作甚?又来这赏赐作甚?”

便邀柳璨、张廷范二人来自己府宅商议,毕竟若朱温一时心慈,待这几员老虎缓过气来,便是要将他们几人咬得半死不活。

“若是不能一击即中,这几位清流巨子、天下士子之首,怕是不会给好果子吃。毕竟这古往今来招惹了文人士子,掀起满朝风议,又将谁人去填天下毁谤?那朱友恭氏叔琮不就是前车之鉴嘛?”蒋玄晖想到这,在自家正堂又徘徊了几步。

“本来此事我不想参与,毕竟树敌太多,不是什么好事。但,我前番杀了昭宗,这刀口虽已由氏朱二人挡了,没有几人知道是我蒋玄晖布的生死局。可这诛杀先帝诸子,我的恶名早就传遍了大唐河山,那些文臣士子囿于元帅威权并未对我群起攻讦,这朝堂上却总有不怕死的沽名钓誉、再三请柬要求彻查真凶、以慰先帝在天之灵,若不是裴枢等人暗中捣鬼,又怎么可能会掀起这微风细澜?想来,他们几人早就看不惯我蒋玄晖一身荣宠,暗中嫉羡,若我行差踏错一步,他们定要将这陈年旧事翻出、对我发难。如今打虎已下了拳,怎么能容得这老虎恢复过来反咬呢?势必要将他们这些清流朋党一举剿除,免留祸患。”

“爹,柳阁老、张常卿已到了前门,下人们已去迎候了。”蒋玄晖次子安荣上前行礼道。

当日昭宗在大福先寺中所称见过的玄晖“长子”并盛赞文武兼备的,便是这蒋安荣。

“你且去迎进来。你已是19岁,也是需要学着些待人接物,在旁好生侍候学习着,莫出了差错。”

不多久,下人们导引着张柳二人进得正堂。已是芳菲四月,细雨潺潺,这堂内却因着天阴并不明亮,故而掌起了灯,将这正堂照得熠熠生辉,和着檀香,不觉有一丝春日浮动之感。

玄晖与安荣忙照应着二位入席,教人在旁将刚好最后一沸的茶奉上。

寒暄几句后,便切入了正题。

“蒋公今日为何如此着急召我二人过府?莫不是也得了今日的消息?”张廷范路上已经从柳璨处得知了今日下发的圣旨,毕竟这圣旨用印还需要经过门下省签发,他柳璨作为阁老,自然是春江水暖鸭先知。

“是,昨日便在宫中听了柳公所述,只是一时不得空,今日才请二位来相商此事。”

“路上我已将你我忧虑告知了张公,咱们三人今日必须拿个主意出来。否则,这斩草不除根,只怕春风吹又生啊。”柳璨对道。

“柳公所言正是,只是不知二位有何筹划?”蒋玄晖抱手。

“这元帅一向一言九鼎、言出必行,之前已贬谪了几位,按道理没理由再给裴枢几人好颜色。我们要不再等等?”张廷范面有犹疑。

“元帅的性子一向急躁,但也不是没有转圜余地的人,只是看谁劝罢了。当年夫人张氏在世时,她言一出,元帅必是谨慎思虑,慎杀慎行。所以,我看怕是有人在旁劝过元帅,令他这些日子来变了主意?”柳璨析问道。

“不对吧?我可是听说当年元帅闻知长子朱友裕放过朱瑾,若非夫人劝着,怕是早就人头落地了。那事可是两月都未有转圜,见面即要斩杀他。按道理,三月初给元帅进的言,彼时他可是怒不可遏,誓要拔除大唐砥柱、尽去朝中清流啊,依他的性子,不该这会儿就变了主意?这元帅可是忙着南征呢,哪里来的功夫再管这事。”张廷范一向察言观色得紧,更是十足做好了功课,好投朱温欢喜。

“我看,怕是中间有人向元帅进了言,一时酒醒,下不去这手了。”柳璨呷了一口茶,“不知蒋公以为如何?”

“二位大人所说皆是不差,玄晖亦是百思不得其解。只是个中缘由,咱们难多揣测,不论是元帅自己醒过味来、意识到没必要为一桩小事而得罪天下士子文臣,还是有人在旁进言求情、或者点醒,这都不是今日所应关注的。咱们三人仅需知道的是,事已至此,退则一溃千里,怕是你我三人以后便是士人文臣眼中刺肉中钉。所以,紧要的是当下我们必须想个万全之策,以应对不远处的危局。”蒋玄晖一向警醒,分得清轻重缓急。

张柳俱是点头称是,忙先问了蒋玄晖的打算。

“这元帅的性子,咱们兄弟三人皆是知道的,只要他的脾气上来,须臾便是生死人命。所谓雷霆雨露,一念之间。所以,咱们一来要进言劝谏,二来却也要个人在旁时时帮上两句,紧要关头,便是点豆腐的卤水,叫他们万劫不复。”蒋玄晖从容应道。

张柳二人又是点头。

“上次三月,我便是将信给了李判官李振,央他呈报了元帅。李判官向来与裴崔等人不睦,在这洛阳京中更是几次三番想着方儿给裴崔几人难堪。他又时时伴在元帅身旁,一举一动怕是最了解不过,但目前这形势,要扳倒这裴崔等人,怕是他也勉强不够用啊,否则,又何须你我吱声催促?”柳璨颇是不解。

“柳公谬矣。我收到的消息,这元帅南征,据说只带了敬判官,却没带李判官,听说是留后、经略汴州。这汴州建昌院正是大兴土木之时,朝中之事又颇繁杂,想来,他怕是没能在元帅身边为裴崔等人多说几句。”张廷范伶人出身,说话时挺身肃背,手舞足蹈,似乎依旧在台上坐唱念打,改不过来,没得失了几分端重。

“张公所言甚是。看来这坎节,便出在那敬判官了?可是他这性子,一向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军中之事更看顾一些,这朝野之事却不愿多言。要让他出面作上恶人,白白落个骂名,怕是难啊。”柳璨摇头。

“柳公所言极是。敬判官这条路怕是不通,他向来温和宽恭,又与裴崔几人没有宿怨,若是我们,怕也不会白白向前担个刽子手的骂名。”蒋玄晖意气沉定,又不觉黠笑一缕挂在嘴旁。

张柳二人见他浅笑三分,便知他或是有了主意,忙追问他。

“此事,倒是要看你我数人平日里的功夫了。”蒋玄晖成竹在胸。

这日几人离开后,京中便是流言蜚语,而那告密的折子更是雪花一般送往汴州。

有说是裴崔等人罢了相、离了政事堂,颇是不满,直在人后哭叹昭宗、无颜保得大唐国祚永年有说是裴崔等罢相后,朝中交好的吏部尚书陆扆、工部尚书王溥、守太保致仕赵崇、兵部侍郎王赞等上门劝慰,那裴崔独孤三府邸直要踏破了门槛,更有那文臣士子车水马龙、程门立雪,直叹明君难寻、忠臣难继有说那裴崔饮宴后,在家中痛骂府中一个叫褚温的下人,斥他两姓家奴、恶奴欺主。

这桩桩件件,俱是点在朱温的痛处,待他看到时,已是五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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