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05年,八月十三日,邠州,节度府。
因为节度府扩建,多出了好些院子,按着杨崇本的意思,将这拥挤的菡萏院分成了上中下三院。
上院为鹓鸾音渊峦,“龙虎谢鞭策,鹓鸾不司晨”,喻指高贵的人,院分九室,除去湢室炉灶、院中丫鬟憩所、小厨房,仅余4间正房,三大一小,一人一间:主寝为江秋,东廊房住浦月,西廊房为敬亭,皆为十一至十三岁男童,以敬亭最小而主寝侧房居令欢,即云裳。
中院号晴谷,“谷鸟吟晴日,江猿啸晚风”,只配有丫鬟憩所,两人一间。
下院依旧为菡萏,配有丫鬟憩所,八间房子,一通铺八人,多是些进献新来无宠、需要调教的孩子,更有些人来人往打发出去、葬出去的。有时宴客,会从这些孩子里挑几个出来侍候宾客,以飨来者。这院子里,人口流动最大,夭折率也最高。
本是大家都挤在菡萏院,这一下便松快了不少,但却也就此分出了高低贵贱来。人之所至,便是江湖争斗,而孩子们更喜拉帮结派,尤以江秋、浦月一派最是气盛,当日令欢为兰生黯然之时,凶声喝她的便是江秋。
这一年来,杨崇本变本加厉,时时过诏诸童,连旁院的府伎们都闲落了。而倒霉的便是菡萏院这些孩子,有几次下来便疯癫的,也有大出血送出府的,更有被鞭打得狠了而丢下性命的,一院之中死伤大半,几个名字更是在新孩子们身上依次流连,以至于杨崇本都要将这几个名字作为试新的代号,例如“邀月”。但下面那些懂事的判官、令属们很是知道这些院里的短缺,不时送上来填补。
令欢听了敬亭的话,只是服从,却无论如何也做不到曲意逢迎。那杨崇本也时常给几耳光,就因为她不如江秋浦月敬亭等人那般讨好,却也可怜这般容貌,每每并未下重手,更没用鞭子上阵。
那瘦小的人儿,一副倾城之貌,在恐惧之下,更显楚楚,教人如何能不心软?另外,这杨崇本也着实想着这小云裳他日自己厌弃了,可以作为重礼送出去。这样的美人胚子,只要不长歪,就算是搁在玄宗朝,怕也是要与杨贵妃、武惠妃一较荣宠的。
令欢胆小,又时常抽泣,所以在菡萏时,初始为江秋浦月厌弃。
“要死就早点死,别在那里作哭鬼,搅得这一屋子不得安宁。”
“哭哭哭,就知道哭。都这么多次了,还是哭个不停。个个都去过了,哭一两次也就罢了,唯独你,回回都要哭个不停,是你比别人金贵些还是别人就下贱胚子投胎?”
“为什么别人都闭上嘴了,而你却依旧哭个不停?这世上就你是爹娘生,别人就不是?就你娇贵?就你可怜?为何别人可以收干眼泪,你却还是像个婴孩一样要人照顾、要人护佑、要人怜悯?”
每每敬亭都会在旁劝着令欢些,也让江秋等人别埋怨了。
话说这江秋倒不是坏人,只是这性子颇是急躁,更看不得别人哭。要论起来,这满屋子谁不是伤心人?只是哭有用嘛?他江秋原本也是好人家的儿子,只不过遇上了凤翔围城,才家破人亡。眼睁睁地看着家中仓廪一空、米缸见底,父母把姐妹都卖了出去,就为了换口吃的,后来又卖了尚在襁褓之中的弟弟,换来的却是别人家的婴孩……最终,还是扛不住饥饿,只剩下个父亲。好容易熬到了围城解困,父亲却死在了灾疫之中。
他何尝没有恐惧胆怯?可是长达一年多的哭泣终于在父亲死后,让他明白,世间最无用的便是眼泪,于是他拭去了那无用之物,发誓要吃上粟麦,绝不要再饿着肚子睡觉,更不要再吃人肉为生。他在街头巷尾讨不到吃的,就一人壮着胆子跟着饥民四处逃难,不想半路为人所劫,几经掠卖,才到了这节度府。
这是他第一次住这么好的房子,也是在凤翔围城后第一次顿顿都能吃上汤饼、再不用饿着肚子。他穿的衣服不再褴褛破烂,竟然可以三天洗头五天洗澡,盛夏之时更是由着自己洗个干净,而这所有,他需要付出的只是笑脸迎人、忍一时之痛。
这难道不是好日子嘛?为什么要哭泣?虽然会痛,甚至会挨打、流血,可是一月也就那么两次,这可比那夜夜胃液灼烧来得幸福多了。他江秋实在不解,为何那云裳不能坚强一点,为何还要怨怼这样的日子不好。
他无法理解那些弱小者的反抗,更无法理解那些弱者的哭泣,那令他想起了凤翔围城中悲痛的自己,那个十分弱小而无用的自己。他厌烦这样的自己,也厌烦哭泣的人。所以这院中,他厌烦很多人,只与那些同样学会了强者之姿的浦月、敬亭交好。
“这世道,只有不会流泪的人才能活下去。而那些哭泣的人,注定是要被自己的眼泪淹死的。”这是江秋的人生信条。
江秋本就比其他孩子大些,又得宠幸,故而这一菡萏的孩子,很快多数便跟在了他身后,期望能得到他的庇佑,甚至讨教活命的法子,不至被排挤。而令欢则成了江秋最厌烦的人,孩子们很快便集体孤立了令欢,不与之交往。
谁说孩子们天真?迎合讨好强者,诸如父母,便是他们的生存哲学。
唯独敬亭,时时照顾着令欢,这让令欢倍生感激,心底直把他当兄长一般看待。有时,杨崇本高兴了,会赏糕点,敬亭会分给江秋浦月,亦有令欢而令欢得了赏赐,只与敬亭一人分享,开始还痛得不行,哭泣涟涟,但看到赏赐,便抹着眼泪要敬亭一起吃。
“云裳,前两次你得了樱桃毕罗,大部分都给我了,我又转给了江秋浦月几人,你知道为什么吗?”诗文老师正在上面教授着李白的诗,敬亭与云裳即令欢坐一处,悄声对她道。
“我知道,你是不想得罪他们。”云裳低了头。
“最重要的是,这是与你自己方便。这满院上下,虽然人来人去,可始终还是以江秋为首。你我皆与他同一个屋檐,不必要去得罪他。前几次有个孩子与他不睦,便被几人活活打死了。”
未长成的孩子,手底下哪里有轻重?更没有那么多同理心,所以残忍起来,异于成人。
“嗯。”云裳头更低了。
“下次,你再得了封赏,必须自己去分给他们,我就不再中间转手了。”
“可是江秋很讨厌我,不会要我的东西的。”云裳怯怯地说着。
她从来都不是个胆大的孩子。
“要与不要,是他要处理的事而你给与不给,则是你的问题。所以,你只管分,就是了。一次不行,再分两次。俗话说伸手不打笑脸人哪。你可明白了?”
云裳低着脑袋,点了点头。
果然未久,云裳又一次哭着被人从凤歌院背回来,旁边的小厮手中提溜着个食盒,自己拿了几块走,剩下的才给了双眼红肿的云裳。
又是夜半,她疼痛难忍,哪里止得住眼泪?可是看到敬亭在旁,便咬着食指忍着抽泣声。
这次的赏赐是“清风饭”,在这盛暑之中极为珍贵:用糯米饭、龙睛粉、龙脑细末与牛奶一起拌匀,垂到冰井深处加以充分地冷冻,实乃祛暑上品。这冰窖,皇家、官府十分发达,民间私营的商业性冰窖意不少见,只是平常百姓却从无此缘分品尝一二。
暑夏难耐,敬亭最喜这个。云裳这边流着泪,那边欢喜地将食盒奉到敬亭跟前。夜已深沉,只是这漏半开门关门,把睡得浅的孩子们都吵得有些醒了,而江秋便是这睡得浅的一员。
敬亭给云裳使了个眼色,叫她把这清风饭给对面铺的江秋送去,让他先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