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公所言也是在理,只是……这边厢行着禅代,那边厢却祭着天以求唐祚,怕是会不妥吧?”蒋玄晖眉头紧皱,言语间很是沉缓,似也拿不准。
“蒋公,这禅代之礼,毕竟需要些时候,且元帅当下南征,怕是不能一蹴而就、费着些时间呢。若不按照之前的意思进行郊礼,届时元帅追究起来,怕是难以回答啊。”张廷范成竹在胸。
“要不遣使者问下元帅的意思?”柳璨依旧有点犹疑。
“元帅亲征,日理万机,这等小事,何必去劳烦他?我觉得按照之前所议按部就班,不会有差池。”张廷范信心满满。
柳璨看向蒋玄晖,希望他表个态度。
蒋玄晖心想:这事本就不是我辖内之事,乃张公职属,我何必要驳了他的面子?再者,若元帅真的追究起来,也追究不到我的头上。我何苦要为了别人的门前雪而吃罪了人?
“此事,张公比你我更为熟稔,既然他胸有成算,必是有因有据,柳公倒不如与我一起宽下心思,思谋这禅代之事,毕竟这才是今日要务。”蒋玄晖嘴角一抹似笑非笑。
九月二十九日乙酉,敕先择十月九日有事郊丘,备物之间,有所未办,宜改用十一月十九日。
十月初一丙戌,制梁王朱温为诸道兵马元帅,别开府幕,加食邑通前一万五千户,实封一千五百户。金州冯行袭奏当道昭信军额内一字,与元帅全忠讳字同,乃赐号戎昭军。
同时制削夺荆南留后赵匡凝官爵。
这一石激起千层浪。这天下兵马大元帅一职为最高军职,总领军政,掌征伐,向来以太子、亲王任之,威望再高的大臣也只能作副元帅。此时,朝野内外皆知新帝无权,这天下兵马大元帅又徙封了朱温,这意思还不明显嘛?
取天下代李唐之始也。
奏表交到新帝手中,他虽年少,但又如何不明白?
蒋玄晖在侧,看得新帝脸上神色一凛,转眼便是煞白,捧着待用印的奏章,迟迟没有回过神来,待过了片刻,方才轻拭了眼角,签了御批。
新帝心中想到:“这御笔,书的何曾是朕这个皇帝的心意?这崇勋殿发出去的奏章那么多,可哪一个是朕能左右的?连敕封乳母都无能为力。现下这道敕封,又能如何?朕倒是想摔在案上,骂那“猪瘟”一句,可是,朕不能啊。太后那句“为先帝保全一点血脉”言犹在耳,朕李柷无法为天下人作一回爱民之主,已是不仁倘若又令太后白发人送黑发人、断了李唐血脉,便是不孝。朕自知空有帝王之名,肩上千钧万担确是父母之望。朕既已不仁,便不能再行不孝,哪怕在这宫禁之中苟且偷生、令人折辱。朕,是帝王,更是父母亲儿,在这帝王颜面和孝顺之间,莫说喜怒哀乐由不得自己,连死,也无法由着自己心意。真是可悲啊!”
蒋玄晖见新帝发愣了片刻方才用印,心中自是一喜,却也埋怨这少年天子耽误工夫,直骂他这个将死的鬼儿一只脚已迈进了阎罗殿还不肯就死。
当夜何太后闻知了这敕封,马上便明白她们母子怕是时日不多,再次细细翻了翻史籍,哭在当场。
宋武帝刘裕,义熙十四年418年六月接受九锡,元熙二年420年六月废晋称帝,间隔时间为两年
齐高帝萧道成,升明三年479年三月接受九锡,同年四月称帝,间隔时间一个月
梁武帝萧衍,中兴二年502年二月接受九锡,同年四月称帝,间隔时间两个月
陈武帝陈霸先,太平二年557年九月接受九锡,同年十月称帝,间隔时间一个月
隋文帝杨坚,大定元年581年二月接受九锡,同月称帝,间隔时间不到一个月
唐高祖李渊,义宁二年618年三月拒受九锡请注意,是拒受,同年五月称帝,间隔时间两个月。
而这些被迫禅位的皇帝中,仅仅只有魏元帝被废后,封作陈留王活了37年,其他的皆是不久便身死人亡。
从新帝登基,她便知母子难逃厄运,只是能活一日是一日,更是耗尽私用、时时笼络蒋玄晖,即使他杀了先帝九子、诛杀了自己的大儿子德王,她也只是吞声忍泪。毕竟逝者如斯,生者却还要活下去。
现下这禅代之礼,已是紧锣密鼓,开弓怕是没了回头之箭,她如何能不为自己的儿子忧惧?按照这史书看下来,她们母子的时间怕是不多了。
当夜,便遣了贴身婢子阿秋去请枢密使蒋玄晖。
这太后屡次差人让蒋玄晖过殿中,有时那婢子更是当着其他大臣诸如宣徽北院二使王殷、赵殷衡在旁时传口谕,令他颇是有点恼。
“太后又有旨意?”那王殷在旁满脸堆笑,眼尾眉梢皆是谄媚。
“今日敕旨新发,我且去看看太后有何事吩咐,你们二位好生主理这院内事务,尤其是祭天采办之物,本就是晚了,更要好生紧张起来,莫耽误了吉时良辰。”蒋玄晖放下手中的活计,起身要走,临走前嘱咐王殷二人。他蒋玄晖职属枢密使、宣徽南院使,位置在宣徽北院之上,所以平日里也常交办王殷、赵殷衡二人。
说罢,蒋玄晖便跟着太后贴身宫婢阿秋过到积善宫,心中念想着今日不过是敕旨新发,后面仍旧有若干旨意,希望她们母子好生配合,切莫寻了其他打算、令朱温在朝野内外难堪。
什么样的打算?诸如以死造势,激起天下纷议。
积善宫中,太后跪向蒋玄晖,执着他的袍斓,哭诉不止:“柳院使,当日刀下留人、活命之恩,妾身无以为报。还望您仁心慈善,他日传禅之后,放我母子一条活路。”
“殿下您这是何故?快快起身,微臣受不得啊。”蒋玄晖惯于做些礼数、表面文章。
“蒋院使,妾身别无他求,更不会贪恋这权势荣华,只求母子安稳,还望院使在梁王面前为我母子美言、求得一条生路。”
“殿下,您且起身。”
“院使若是不答应,妾身便长跪不起。”太后满脸是泪,忧惧满怀。
“殿下,元帅别无他意。您和陛下为着苍生百姓、大唐子民着想,禅位让贤,此乃圣人之举,元帅感激都来不及,岂有加害的道理?”说着又去扶太后。
“这万里河山本就属意梁王这等才德兼备天选之人,我们母子虽忝居帝位,自知无德无才,时时忧惧德不配位、力不胜任。今日得知梁王此意,心内莫不欢喜,只求让位贤德、恩泽万民。还望院使代妾身向梁王转达,帮我们母子求一条活路。妾身当做牛做马,感激不尽。”语带哽咽、卑微入尘,说着便行起了肃拜之礼,毫无太后之尊。
蒋玄晖又是一应客套话,心底里却甚是满意:看来这母子不会碍我等的荣华富贵了。
注:
由于赵匡凝为人忠义,杨行密对他很敬重,厚遇之,但赵匡凝自恃年高,对杨行密的儿子杨渥并不礼貌,杨渥举行宴会时,喜欢吃青梅,赵匡凝对他说:“勿多食,发小儿热。”淮南诸将认为这对杨渥是一种侮辱,杨渥也大怒,将其迁往海陵。大将徐温掌握吴国政权后,赵匡凝意欲有所作为,被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