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金门主似乎也并不打算为难他,语气平平地说了一句:“起来吧。”便转身走到窗前,面向下了霜般净白的月色,只留给凌楚安一个没入黑暗之中的背影。
凌楚安起身伫立,除去变了姿势,脚步却并未挪动分毫。
“为了天下钱庄?”黄金门主一语中的,无半个字的废话。
“是。”凌楚安并不意外,坦然以对。
“护龙卫查不到的事,黄金门未必查得到。”
“徒儿明白。”
“那黄金门还能帮你做什么?”
这一回凌楚安不再对答如流,顿了顿才道:“天下钱庄作为黄金门暗杀行动的中间人的证据。”
黄金门主似有些意外,但这意外显然还并不能令他动容,只是呼吸微微一滞,既而道:“天下钱庄与黄金门合作二十余年,悬赏交易的金主,与被刺者,大多都身份不凡,这名单一但泄露,恐怕毁掉的,就不只一个天下钱庄了。”
凌楚安:“不必那么麻烦,徒儿只想要针对宋青的那笔交易!”
黄金门主稳稳立于窗前,夜色般沉黑的背影一动不动,久久未曾出声。
凌楚安目不转睛的望着那坚硬而冷酷的背影,突然发现,他早已不似记忆中那般高不可攀,那刻意挺直的背脊竟然延伸出一道轻微的弧度,就连宽大的斗篷也藏匿不住。
凌楚安下意识地追索起初识时的情形,那时他是四岁还是五岁,他已记不清了,只记得那是一个春日夜晚。
他白日与太子玩耍时,不慎害得太子跌入了太液池,虽然落水之后即刻便被捞起,但或许是身子太弱,或许是受了惊吓,太子竟然高烧不退。父皇知道后,大为震怒,即刻命他在湖心亭跪着,何时太子退了烧,他何时才能回去,这一跪便跪到了半夜。
春寒料峭,白日里被阳光晒着,还勉强撑得住,到了夜间,那寒意便像无数的锥子刺透皮肉,直刺到心里去。他又饿又冷,又是委屈,但父皇的命令,就连母妃也不敢违背,他又能如何?
就在那一夜,他被两个内侍盯着,半跪半趴在冰冷的地面上,几乎就要昏迷过去的时候,一个高大而阴冷的黑色身影,悄无声息地落在了他的面前。
四五岁的孩子,看到鬼魅般凭空出现的黑影,会是什么反应?更何况,这个黑影没有脸,本该是脸的地方,只有一张闪着微光的黄金面具。
他却并没有大声惊呼,到不是他真的镇定不怕,而是他那时已没了惊呼的力气。虽然没有惊呼出声,但那一眼的恐惧,却还是深深烙印在了他幼小的心中,直到如今,也挥之不去。
那黄金面具居高临下地站着,没有走近他,更没有弯下身,只对那僵硬到连发抖都不能的小小孩童道:“你,可愿拜本座为师?”
那声音沉闷且带着特殊的喑哑,在夜半漆黑的太液池上,听起来更如孤魂野鬼的呜咽。
他也不知是冷得还是吓得,无论如何也张不开嘴,即便张得开,他也没打算回答这个莫名其妙的问题。
他是皇子,即便不受宠爱,但应有的待遇却是一样不缺的,除了吃穿用度,开蒙受教自然也是有的。这个不知是人是鬼的家伙,难不成比国子监里的先生教得更好?
黄金面具一动不动,却似能看穿他的小心思,兀自道:“我会教你天下最强的武艺!”
他那个时候,尚未开始习武,还不能明白最强的武艺是什么东西,而黄金面具显然也没有给他解答的意思,默然看了他半晌之后,才用那古怪的声音道:“明日起,本座会亲自于你!”
话音未落,黑影一晃,湖心亭中已然没了那人的影踪。
那是他第一次看到如此出神乎其神的武功,他几乎怀疑自己只是因为饿得昏了而做了一个奇怪的梦,但当他看到亭外值守的那两个内侍摇摇晃晃从地上爬起,惊慌失措的嘀咕着撞了鬼时,他才坚信自己并非做了一个梦,而是同他们一样,撞到了一个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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