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青回想起白大汗立于爬犁上稳如泰山的身形,不禁又看了那人一眼。只见那白裘大汗端正侍立,目光精亮,三头白狼依次蹲身在他脚下,颈上厚密的白毛高高竖起,与他身后的主人一般,不动如山,威风凛凛,显然并没有再上爬犁的意思。
并不宽大的爬犁之上,哥舒衍已站在了最前方,宋青定了定心神,正待站到哥舒衍身边的位置,却终究慢了一步,阿丑已在她迈步的一瞬间,身形一晃便到了哥舒衍的身边。宋青先是一怔,而后也不矫情,与洛天涯一起站在了后排。
哥舒衍歪头看了看身旁阴郁到遍体生寒的男子,二人明明是手臂相碰的距离,可那人生人勿进的排斥,却生生在二人之间竖起一道无形的屏障,哥舒衍不禁紧了紧皮袍,只觉这呵气成冰的天气,无端又冷上了几分。
四匹白狼,拉了四个人,毫不吃力的往隘口而去,扬起的雪尘烟一般迷漫开来,瞬间便将那迎客的白裘大汗和三只白狼前哨远远抛在了身后。
爬犁颠簸,又无处可扶,几人踩在木排之上,皆要运了轻功才能勉强站住。幸而那绑制爬犁的木排虽被雪沫子包裹,却既不结冰也不打滑,反而是涩涩的抓着脚底,也不知是何木质。
举目四顾,白茫茫一片雪域,雪面干净平整,无半点行走过的痕迹。看似出路无数,实则举步难行。但那四头白狼,却似极为熟悉这一片地形,明明没有现成的路径,它们却能在这一片毫无差异的雪面之内找到精准的路线,时左时右,忽上忽下,竟是极有章法。
洛天涯上一次来,是从另一面山坡跟着哥舒衍直接上了峰顶,而这一回,却被白狼拉着在峰腰上绕行。他在运功保持平衡之余,亦在暗暗观察路线及山势走向,竟吃惊的发现,他们所行进的方向,并不是去往山顶,反而是在盘绕向下。
天山之颠有兰台,兰台冰种自然应在山颠之上,哥舒猎魇却为何要引他们往山下而去?
洛天涯不禁看向前方的哥舒衍,从其侧颜可见其眉头紧蹙,双唇抿得死紧,并无半点胸有成竹的坦然。
洛天涯的心沉了下去,竟连哥舒衍也不知他们所往何处,那自然绝不是兰台冰冢了,可哥舒猎魇此举竟连哥舒衍都蒙在鼓中,究竟是作何打算?
正暗自思忖间,那四头白狼忽然减了速度,渐渐停了下。
四人虽一直身在爬犁之上,未曾走动过一步,但这一路上消耗在双腿之上的内力,堪比纵跃百里。如今甫一停下,内力稍差一些的哥舒衍和宋青,皆有些腿软脱力。
宋青因被洛天涯轻轻托了手肘,而稳下了身形,哥舒衍却没有那般幸运,膝盖一软便向前扑倒。站在他身边的阿丑,虽察觉到他立足不稳,却压根没有出手相救的意思,定定负手而立,眼睁睁看着哥舒衍往雪堆里扎下去。
就在此时,昏黑的天色里,似有一道白光掠过,幽灵般划过哥舒衍。在四头白狼此起彼伏的呼嚎声中,一个与先前同样装束的白裘大汗,已面容整肃的立于白狼之前,而哥舒衍,已然端正站在他的身边。
宋青心中骇然,这白裘大汗的轻身功夫比之师傅也不遑多让,如今师傅内伤未愈,恐怕还要差他几分。
先前阳天门的那一位白裘大汗,下盘功夫已然不弱,此时这一位,又是轻身功夫了得,也不知哥舒猎魇手下还有多少这般功底的属下,宋青暗忖,看来她还是低估了哥舒部的实力。
想归想,但宋青心里却无半分惧意,既然此行势在必行,那么挡在前面的就算是一座火焰山,她拼着身焦肉烂也要将它移开。
此时,那白裘大汗的目光竟不避不让的向宋青看来,与她镇定凌厉的目光一撞,大汉眼下浮肿的眼袋颤了颤。他并未如先前那一位白裘大汉一般先向哥舒衍见礼,反而踏前几步,对着宋青一抱拳:“想必这一位便是少将军宋青了。”
人家礼数周全,宋青也不拿乔,抱拳回礼道:“正是。”
那白裘大汗再度上上下下打量了宋青一番,才道:“汗王已等候多时,请……”
伴随着他的手势,山道边缘那平滑无痕的雪壁之上,竟轰隆隆裂开了一道缝隙,虽然这缝隙窄小到只够一人侧身而入,但在这冰雪覆盖的山体之上,能造出一个与雪层浑然一体,又不会引发雪崩的机关,绝对不是一件容易办到的事。
别说宋青了,就连洛天涯的眼中都显出惊异之色。而身为哥舒猎魇钦定的继承人,哥舒衍的神色却是极为复杂,从震惊到惊疑再到疑虑,本就有些忐忑不安的心情,一点点沉了下去。
而自始至终未曾有丝毫变化的,只有一个好似局外人一般的阿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