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很自信地说:“就凭您这种说话的腔调,嘴一张就是教训人的口吻。可是我知道,你们这些人中,有不少人屁股一掉又是一副面孔,对人对己两把尺子。我见识多了。”她瞟了石山大叔一眼,又很不屑。
“姑娘,你错了!我……”
“那您就是教师。”她抢着说,“教师也总是一副教育人的面孔,张嘴闭嘴地要求别人这么这么子,或者那么那么子。可是,却很少见到他们自己这么子这么子,那么子那么子。也多是嘴皮子上的功夫,自身怎么样的不多。”说完她轻蔑地乜了石山大叔一眼。
她那语气和神态,让石山大叔忍不住笑起来。少顷,石山大叔又忍住笑,严肃地说:“你错了,全错了。姑娘,其实你不必问我是什么人,你应该考虑的,是我说的话对你是否有好处?”
她又不屑地乜了石山大叔一眼,漫不经心地说道:“好话不当饭吃,也不当钱花,连听起来都不顺耳。什么都不赚,瞎添烦!你以为现在想找个好差事容易啊?特别是我们这些农村的女孩子,既没有高学历,又没有一技之长。我总不能坐在家里啃老吧?爷爷奶奶要吃饭,弟弟妹妹要读书。物价高,花销大,父母又挣不了几个钱。你说,我不混怎么办?先混混再说吧!”说到临了,她激动起来了。
石山大叔也激动起来说:“混,也要混得有尊严啊!别的混得起,青春混不起啊!总不能把如花的生命当作草芥……”他突然住了口,没有再说下去。他感到说得太冒失了,后悔不该这样说。“真糟糕,她还是个孩子呀!我怎么就这么没得脑子的呢?”他在心里骂自己,用眼角的余光偷偷地瞄了那姑娘一眼,做好挨骂的准备。
可是,那姑娘好像根本就没有听懂石山大叔的话,嘴里咿咿呀呀地哼起了不知道叫什么名字的歌,只听爱呀爱呀爱不够的,没完没了。哼着哼着,她突然转过脸来冷冷地看着石山大叔说:“先生,您说错了!您想想:如果我没有钱,弟妹上不了学,他们看见我都撅起了嘴父母也冷脸相对亲友都侧目而视,我就有尊严了吗?”
石山大叔没有想到她会这样问,不知道该用什么话来回答,幸好她也没有再追下去。沉默,又是沉默,它好似一架魔力无比的抽气机,刹那间就把石山大叔和那姑娘周围的空气几乎抽光了,只剩下他和她的一声声沉重的呼吸。
幸而她又开口了:“是的,我背着人,狗一样的去挣钱。挣钱时,我颜面扫地,那时我不算人,什么东西都不算。但是我一转脸,就可以在人们羡慕的目光中扬眉吐气地花钱,那时我就觉得我是一只高傲的白天鹅了。先生,我在学校里的时候,也是像您这么想的。可是现在”她突然停住脚步,话锋一转说:“清者未必清,浊者未必浊。高贵者未必高贵,卑贱者未必卑贱。谁能肯定那高耸入云天的山,永远是座山,就不会变成平地甚至沟壑?脚下这块地,就永远是块平地,而不会成为高山?我们回去吧!先生!”说完,她霍然转身。
在离旅馆不远处的一个三叉街口,一溜摆着十几份水果摊子。那姑娘在一份桃子摊头站定,淡然一笑道:“先生,买点桃子吧!”
石山大叔点了点头
卖桃子的是一个年近三十的男子,他见了石山大叔突然大笑着叫起来:“哎呀!是您啊!刚才我见到还有一位先生,和您一起从这儿过去的,是吧?这么快就出来逛啦?好快啊!好快啊!”他见石山大叔没作声,又追问一句:“刚才和您一起从这儿过去的,是魔笛丐,对吧?”他把“丐”子音说得很重,拖得也很长,……
“对呀!怎么啦?”石山大叔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他又拿出一副很随和的样子,连连地说:“没什么,没什么。我只是随便问问,怕看走了眼。”
“真是没话找话说。”石山大叔想。
然而,就在这一问一答之间,站在那男子身边的一个瘦小的女人却以极快的速度装好了满满的一大袋桃子,秤钩一勾说:“十斤。”
“多了!少点儿。”石山大叔忙说。
那男子却又叫起来道:“哎呀呀!才十斤,不多!不多!人家一买就是二三十斤呢!才十斤,不多不多!”
再看那桃子已经被那姑娘拎在手里了。石山大叔只好作罢,付了钱,转过身说:“给我拎吧!。”
“我拎!我拎!哪能要您拎呢?”那姑娘一边说着,一边躲避着不让石山大叔拎。石山大叔也就不再理她,走自己的路。
到了通向旅馆的巷口,石山大叔没有进巷,继续朝前走去。那姑娘在后面兴味索然地叫道:“先生,到了。从这儿向里走。”
“你先回去,我还想走一会儿。”石山大叔扭过头说,“我那位朋友回来,请你告诉他,我随便走走,马上就回来,叫他别乱走。”
她略一迟疑,低低地应了一声,消失在小巷昏暗的灯光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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