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骜见甘罗来了,却不似其他将领那般对甘罗轻视,反倒邀甘罗近前,共同商议进军之事。
或许,蒙骜明白嬴政的苦心吧,毕竟,他真的老了,当他死去,恐再无人能牵制朝堂中呼风唤雨的吕不韦了。
此番议事,众将围绕进攻方略,进行最终的确认和部署。
整个商议的过程,基本上就是蒙骜不断指着羊皮地图上的各个城池,划拉着各军的进攻路线。
未几,某个万夫长打断了蒙骜,提出了自己的想法。
“大将军,过渑池之后,东北方向的三个魏国小城偏居山原之上,虽非攻取安邑必争之地,却距魏军粮道不足五十里,再者,若韩赵从北出兵来援,得此三城正可据险相抗。依末将愚见,此三城若攻之,当是益处良多,请大将军思量。”
蒙骜将视线落在那三座小城之上,细细观察其周边的地形态势,慎思良久。
甘罗也在看地图,尝试着以一个全局的眼光来思考这个万夫长的建议。
蒙骜慎思之时,旁边另几位将领并不赞同这个提议,便也提出了自己的看法。
“温、封、安卢虽城小兵寡,却是倚险之地,若欲从山南攻之,途中颇多曲折,实难蹴成,若从山北攻之,则迂回二百里,使我大军未战先散,更是得不偿失。”
“冯将军所言甚是,依我所见,此战既以攻取安邑为要,岂可因三座偏野小城,乱了我军进攻大略。”
“诸位误会了,攻此三城绝非是乱进攻大略之举。”提议的万夫长见众人不悦,便又解释道,“此三城虽险,倘若得之,可使我军来自北面的威胁大大减小,袭扰粮道,又可让动摇安邑守军之军心,届时大军主攻安邑之地,无腹背之虞,岂不妙哉?”
旁人不然,随冷冷讽道:“王将军,素知你行军以稳,今日却反以冒进,然欲出奇计,岂可这般轻率?此三城地处险要,互为犄角,本就易守难攻,且不说你需花费多少兵力攻取,即便得了这三城,山岭之中的五十里,可不比地势开阔之处,你们地形不熟,那粮道岂是你说袭就袭得了的?”
旁人附议道:“我大军奔赴数百里,即便占了那山原上的几座小城,还得分粮上山,这山岭崎岖,若反被魏军偷袭,岂不得不偿失?”
“可是……若赵韩派出援兵,此三城也是……”
“笑话!赵方与我大秦结盟,岂能出兵救魏?那韩国弹丸之地,更是自顾不暇,他又能派出多少援兵?!”
“援兵不在多少,我军进攻安邑,若有敌人沿山攻下,断我后路,那……”
一时之间,中军大帐内吵作一团,谁也没说服谁,最终只等蒙骜发令。
蒙骜思忖已久,众人的想法也都听了进去,此刻,他目光仍未离开地图,只不过,他看的范围,已经扩大到了战局的各个方面。
“王将军,此三城当攻,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众将心生疑虑,便皆齐齐看向着蒙骜,等着主帅的意见。
“三城据险,粮草难行。魏军的粮草又是从北山押运,即便我们得了这三城,袭扰魏军粮道也非易事。”
蒙骜顿了片刻,又继续道:“此三城我军攻之,现在看来的确得不偿失,但却是敌军截断我军的奇谋所在,若他日敌军弄险,突率大队人马自山南而下,我等势必遭受重创。”
提议之人会意,便回道:“大将军的意思是……不给敌军留任何奇袭我军的机会,只能正面迎战我二十万大军,是吗?”
蒙骜点了点头,铿锵道:“安邑地处平原,方圆近百里都无险可守,我们只需步步为营,瓦解敌军任何可乘之机,待合围安邑,不出半年,其兵自溃!”
“如此说来,大将军的意思,是要末将……”
两人对视一眼,领会目光所含之意。
“王将军、百里将军。”蒙骜下令道,“明日天亮,你二人率兵攻温、封、安卢三城,限两月之内,屠灭三城,毁掉沿途所有道路桥梁,再下山与中军会和!”
“诺!”
两位将军齐齐领命,收下军令牌退出帐外。
其余将领也各自得了命令,向各自营帐走去。
而甘罗,仿佛入了魔怔,呆呆地楞着,面无表情。
“上卿大人、上卿大人?”蒙骜对甘罗的奇怪举动有些惊讶。
甘罗回过神来,扭头看向蒙骜。
那是一张棱角鲜明的脸,满头华发,连鬓角也已纯白。老将军目光矍铄,披甲执锐,这么多年的沙场征战,使得他满身介胄之间,是一副早已对生命感到麻木,如顽石一般的心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