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罗侧过头,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赵菲,她今天好奇怪,没有了平时的活泼与开朗,婉转凄肠的女儿心思,在亲眼目睹战场的血腥后,终是彻底的爆发出来。
两人各自无言地躺了一会,只静静看着星空,脑海里想着自己的心事。
夜风从连绵的山脉奔过来,在两人的身旁低回萦绕,清香淡淡的发丝被风拂起,掠上甘罗的脸颊,刹那间如云拂过,那般柔软而清凉,像是这一刻的未知而难解的心情。
“你知道吗,即便我把秦国大军带向了魏国,但赵国的战争仍然无法避免。”甘罗的话虽然说的很轻很慢,但是这句话却在内心经过了几番挣扎,最终才下定决心说了出来。
赵菲不解,一脸疑惑地问到:“为什么?父王明明已经和秦国结盟了呀。”
甘罗回答:“是的,可正因如此,你的父王便可以毫无顾忌的攻打燕国,夺取上谷之地。”
“父王竟然!!!”赵菲紧蹙眉头,似乎不敢相信甘罗的这句话。
“赵国积弱,好不容易有几年太平日子,百姓们得以休养生息,父王为什么要这样做?!”赵菲似乎是在质问,但苦于父王并未在她身边,也只好把这疑惑逼向甘罗。
甘罗在心中幽幽叹了口气,面上却平淡未改,静如这朗朗夜空。
“当此秋收之际,又是秦赵新盟的大好时机,赵国若不攻燕,确实是白白葬送了一个绝佳的战机。”甘罗淡淡答道,“我也是前几日才知道的消息,月初之时,赵王命李牧领军伐燕,兵出上谷,算算日子,应该已经和燕国在武阳城附近开战了吧。”
“师父?!”赵菲听到李牧的名字,心头一惊,但转而想到李牧镇守代地,本就离燕国不远,便也想到了赵王为何命李牧为将的缘由。
“可是...上谷一带本就是燕国属地,父王和师父为何要做此不仁之事!”
甘罗看着她认真而稚嫩的生气模样,一时间也不知该不该回答她。她或许还太天真了,战争哪有仁义的呢?即便圣人所言的以战止战,那也只不过想以最小的暴力去阻止更大的暴力而已。
见甘罗没有答话,赵菲更加气愤了,便又站起身来,朝着远处的漆黑茫茫嘶声呐喊:“为什么,父王...为什么,师傅...”
甘罗不忍心告诉她,上谷不是燕国的,曾经那里有一个个小国在夹缝中求存,最终仍是消逝在了春秋混战的乱流中。
甚至,赵国如今的土地也不是赵国的,两百年前权臣叛乱,晋王宗庙尽毁,魏斯,赵籍,韩虔踏着晋国王族的淋漓鲜血,建立了如今的魏赵韩三国。
千年以前的分封随着历史洪流不断消散,余下的,只有强者,才能屹立在这片壮美的山河之上。
原野空旷,即便赵菲的呐喊几近力竭,却很快堙没在这无尽的黑夜里,除了近在咫尺的甘罗,其他人无法听到这声音。
等了很久,赵菲终于累了,闭上嘴唇,眼眸里闪烁着晶莹的泪光,或许她自己也不知道这些质问有何意义,身为赵国的王族,她曾享受的一切,何尝不是建立在他父王和师父的征伐之上。
“走吧,这里太冷了。”甘罗起身走向赵菲,拉着赵菲的手向军营里走去。
甘罗能感受到她的手在微微颤抖,就和划过脸庞的夜风一样冰凉,有那么一瞬间,甘罗几乎快要和她一样,憎恨这毫无止尽的战争,可是甘罗也知道,战争,有它存在的意义。
夜幕中的星光洒在两人的身上,如同一滴滴寂静的泪水,但很快,军营传来的火把光,又将二人的身影照亮起来,也将他们身上的寒意驱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