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抬起头望着他：“你想说什么？”

“其实我，我……”

“我知道了，你不用说我也知道了。”她抱住他，在他的肩头道出了他的心声：“你是想说，偌大的中国摆不下一张课桌，还哪有心情在这花好月圆下谈情说爱……”

“不，不，不是这样的。薇，我爱你是真心的，苍天作证！可面对敌寇侵占我大好河山，我实在是无法安下心来读书。”

她松开手臂，看着他：“你想怎样？要投笔从戎？”

“没有，你想哪去了。”他不敢正视她的眼睛。

江薇明白了：“我不会拖你的后腿，即使某一天早晨醒来，自此不见了你的身影，我也不会怨你。当然，你得事先告诉我，好吗？”

“别胡思乱想，怎么可能。”

他除了抱紧她，什么都不能对她说。

过后有一段时间不见刘觉民来，江薇担心刘觉民会不辞而别走了，急匆匆赶到古路坝去找。在一处林地里看到刘觉民和几个学生在低声谈论什么，她不好打搅，在那里徘徊等候。

当时天上飘着零星的雪花，看见了刘觉民，江薇的心定了，有了兴致的她伸出双手让片片晶莹的飞雪落在掌心，顿时雪在飘舞，她也在旋转舞动，眼里充满了欢欣和向往。等她停下脚步的时候，林子里的人已经散了，只有刘觉民静静地站在边缘欣赏她曼妙的舞姿。

“我是不是打搅了你们？”她不好意思，也有一丝的不安。

“没有，我们也就是泛泛谈论对时局的看法。走吧，跑那么远的路，我带你吃饭去。”他揽住了她的腰。

“吃什么？你们食堂的水煮白菜？”她边走边故意问。

“哪能。咱们去吃当地人做的扁食，挺香的。”

“呵，要请我下馆子，那好呀！”她笑着扭头望着他：“先告诉我，你有钱吗？”江薇之所以这样说，是曾听叶尔康说，老刘日子过得辛苦，他为了让上不起学的同学辍学，把钱都资助掉了。

刘觉民明白她的意思，笑说道：“有，咋会没有，吃扁食的钱还是有的。”

到了饭馆，伙计端上来两大海碗饭，被他吃得狼吞虎咽，看来他真是饿了。江薇把自己的拨了些给他，说吃不了。刘觉民也不客气，最后连汤也喝尽了，抹抹嘴巴直说太好吃了，好久没吃到这么香的饭了。

江薇心里有些发酸。

走在路上，江薇揽住他的后背，边走边悄悄把一叠钱放进了他的衣兜。

“听说叶尔康想加入？”江薇问

“加入什么？”刘觉民不解。

江薇看看四周，压低声音说：“就是想加入你们的组织。”

刘觉民明白了：“暂时不行。他思想太过单纯，对人又没有防备之心，更没有斗争经验，贸然加入会害了他。”

“也是。”江薇点点头，同时又问道：“那我呢？我也不符合你们的要求？”

在没人处站下来，刘觉民望着她说：“你的事我向组织做了汇报，但现在不是时候。眼下形势很紧张，我们的同志被抓走，生死不明，校方也不知他们被弄到哪去了。他们是被秘密逮捕的，没人会站出来承认。”

“一群流氓。”

“如果是流氓倒简单了。这是你死我活的斗争。”刘觉民神色凝重。

江薇很为他担心：“有一天你也会被他们抓走吗？”

“别想那么多，我没事的。”为了不让江薇担忧，他不可能告诉她太多。

江薇从他躲闪的眼眸里把什么都读懂了，知道他已经做好了最后的思想准备。她呢喃中呼唤着他的名字，“觉民，”继而紧紧抱住了他。

望着夕阳西下，他给她轻声朗诵普希金的诗句：

有一次，半夜时候，

茫茫大雾，一片黑暗，

一个勇敢的哥萨克，

骑着马，悄悄走在河岸。

头上歪戴着黑皮帽子，

尘土落满了他的短袄，

膝旁搭拉着手枪，

地上拖着长长的马刀……

江薇知道他渴望像个战士一样，跃马驰骋疆场，不惜把一腔热血撒进沃土。她仿佛看见，硝烟中有风卷残云、扫荡一切的伟力，有狂放不羁、冲决网罗的魄力，勇敢的年轻士兵挥舞战刀勇敢冲锋……她不禁想起普希金的《致大海》中的诗句：再见吧，自由奔放的大海！/这是你最后一次在我的眼前，/翻滚着蔚蓝色的波浪，/和闪耀着娇美的容光。/好像是朋友忧郁的怨诉，/好像是他在临别时的呼唤，/我最后一次在倾听，/你悲哀的喧响，你召唤的喧响。

此刻，她才真正理解了诗人追求自由的心声和因自身的不自由而感到的悲伤痛苦。大海自由奔放，雄浑沧茫，具有一种惊天动地、狂放不羁的精神力量。它呈现在作者心目中，有容光焕发的娇美活力，有蔚蓝翻滚的光泽雄姿，有深沉浑厚的深渊音响，有滔滔向前的奔腾气势。大海波飞浪涌，滚滚向前，奔向远方，这一画面形象鲜明地显现在她的脑海，她深切感受到无论是沙皇时代诗人反抗暴政，追求光明，传播自由的信念，还是当下被外寇入侵的神州大地，身为莘莘学子，一样渴望让自由之波奔向远方，让自由之歌唱响世界，让自由之心沸腾激荡。

在这群山环抱之地，同样看出刘觉民心生苦闷的还有叶尔康。有时候见他长时间站在窗前远望，一言不发。起初叶尔康以为是刘觉民从小生活在皇城脚下，过惯了繁华的日子，对这里一时不习惯而已。可刘觉民说了，你不觉得这死气沉沉的古路坝要把人憋出病来？叶尔康说，那怎么办，北平被日寇占了，你也回不去呀。刘觉民摇头，生活的苦没什么，一个国家连一张课桌都放不下了，这书还能读得下去？

直到这时叶尔康才意识到自己想简单了，在山河破碎面前，原来老刘是被忧国忧民的情怀折磨得愁眉不展，他苦恼的是不能轰轰烈烈地奔赴战场杀敌报国。叶尔康当然更不会知道，老刘的组织不允许有无为的牺牲，包括搞地下斗争也只是让他参与外围的组织工作。

叶尔康在想，身为中国人应当有爱国情怀。可国民政府的几百万军队都节节败退，即使怀有赤子之情，又能如何？当年八国联军占领了北京，皇上逃亡西安，现如今国民政府的首都南京又遭沦陷，这一切都说明了一个道理，落后就要挨打！要振兴中华，身为学子，惟有发奋读书，科学救国。

刘觉民告诉叶尔康，迟早他都会走进向往中的那个世界，就在不远的将来。

叶尔康问他，你走了江薇咋办，她是那么痴心地爱着你。

刘觉民说，她会理解的，当赤色传遍全球的时候，我会回到她的身边。

捧一段真情暖心，捻一瓣花香断肠。叶尔康隐隐为江薇担起了心。

“会有阳光驱散黑暗的时候，我坚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