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袁先生家里告辞出来,柳熙荫热情邀请叶尔康到他家里一坐,他欣赏这个为事业孜孜以求的年轻人,说咱们再好好聊聊。叶尔康推辞不过,随同前往。
在街面上,他们遇到许多逃荒过来的难民,从口音听出这些人应该来自河南一带。当年兰封会战后河南战区进入相持阶段,各地战争难民大批汇入河南。加之几年前花园口决堤,大面积土地被泥沙吞没,粮食数年欠收,而双方参战部队本身也消耗了大批粮食。这个时候军队沿用的是几千年来中国军事后勤的古老方式,即包括军粮、马草甚至是兵源补充在内的军事后勤,大部分由军队驻扎省份供给,即所谓的“就地取材”,以节约运输损耗,这更加重了当地人民沉重的负担。特别又遭遇持续的旱灾,可谓民不聊生。虽然政府采取了一些措施,呼吁“各本救灾恤邻之旨,对豫民入境赐予安置”。但处在交战时期,救助是有限的,特别在临近冬季之时,灾民死亡率急剧上升。个别地方甚至发生了卖妻卖儿、易子而食等事件。
这一年,日本人为支撑太平洋战争,对中国加紧了掠夺,全国人民日子都过得紧巴,沦陷区的人更是难行,特别是夏天河南遭遇了特大饥荒,逃难的人像蝗虫一样往西蔓延,民不聊生,饿殍遍野。年初中国远征军开赴缅甸,四月山东省主席孙良诚率部六千余人降日,五月起浙赣会战开始,经过几个月的战斗,还是以失利告终,日军基本达到了“没收与破坏铁路设施和器材以及其他培养战力的各种军事、政治、经济设施和资材”、抢掠物资,并掳劫青壮年等“以战养战”的目的。同时日军实行“三光政策”的大扫荡,共产党的敌后根据地损失严重。总之,过去的这两年,是中国抗日战争最为艰难的一段时光。
河都虽说设置了几个难民安置处,但面对大批涌入的难民显得力不从心。柳熙荫也在面粉厂前面搭了粥棚,但这只能是应急之举,长期下去哪个也撑不住。
“唉,一个好端端的国家变成了这样,着实让人心痛哪!”
原本柳熙荫是要带叶尔康去面粉厂旁边的大宅,但一看那里灾民成群,乱哄哄的,柳熙荫说,“走吧,咱们去槐树巷。”
那边是柳老板的一处外宅,那个年代有钱人娶小纳妾很正常。
他们各乘了一辆人力车,过了两条街道,往右一拐就是槐树巷。
这是一个小巧雅致的院落,院当中有一株粗壮的梨树,隆冬时节枝条在寒风里摇曳。在这里叶尔康第一次见到了柳老板的姨太太黄云香,还有他六岁的女儿柳絮。能看出柳熙荫很疼爱这个漂亮的姑娘,一进家门柳絮就往他怀里扑。柳熙荫让她叫叶尔康“叔叔”,这孩子非说他不是“叔叔”,是“大哥哥”。柳熙荫说,她是把你与我那个外甥看等齐了,他年龄比你大几岁,是个军官,前不久才结婚了。这个时候叶尔康还不知晓,柳熙荫的这个大外甥就是钱敏君,新娶的妻子当然是乔菽萍了。
进屋落座后,黄云香忙着沏茶,柳絮扑闪一双大眼睛望着这位陌生的“大哥哥”。多少年以后,就是这个乖巧的小姑娘,竟和叶尔康有了一段扯不断、理还乱的交情。
两人一边喝着茶,一边交谈着。柳熙荫是个爽快人,他告诉叶尔康,“科学能救国,这是毋庸置疑的。大好河山被外寇肆意践踏,老百姓流离失所。国家如此困顿不堪,我辈不能等闲视之。既然叶先生年纪轻轻有如此抱负,我非常欣赏。你所说的那个北草地,我刚听了你和袁先生的讨论,看来前景非常好,我定当倾力相助。”身为东北人,家乡被外寇占领,柳老板有切齿的痛恨。如果叶尔康能找到丰富的矿产资源,这样国家就能从苏联换取大量的武器,不愁日本人赶不出中国。
“谢谢柳先生这般慷慨。我们所的岳伦所长为筹集经费已经去了重庆,就是不知能否有好的结果。”
“国难当头,需要花钱的地方很多,政府也很难。不管你们是否筹措到钱,只要需要,你随时来找我。”柳熙荫问,“你准备什么时候启程?”
“春天,等天和暖了,我就出发。”
“好吧,春天已经不远了。”
这天和柳熙荫见面交谈后,回到所里的叶尔康很高兴,他开始积极着手去往北草地的准备。不久,所长岳伦从重庆返回,带来了好消息。虽说筹集到的经费不那么丰裕,但至少可以支撑一阵子。
按照中央经济部的部署,西北地质所的重点任务还是以围绕已经开采的老矿区为主,扩大煤田范围;另外派出一支小分队前往祁连山担负金属矿的普查工作,就因战时国家太需要大量的矿产品,用以换取各种武器装备。这支分队由叶尔康负责,配备两名技术人员和两个助理,五个人组成。这样一来,叶尔康打算前往北草地的计划得往后放一放了,等以后有时间了再去不迟。
当春天到来的时候,一辆孤零零的马车载着远行的人走向远方。
路正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