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所里,叶尔康往帆布包里装好了简单的几样生活用品,在门口告诉李老汉,这些日子我就住在城里了,如果有什么急事就去槐树巷的柳宅找我。李老汉说,你就放心去吧,这儿只留我老汉一个反倒不引起注意。即使贼娃子来了,看我老汉穷光蛋,不会把我怎么样的。叶尔康说,那有劳你多费心了。
在进城的路上,叶尔康遇到匆匆赶来的乔菽萍。
“你怎么来了?”
“这就要打仗了,我不放心过来看看。你跟我去家里吧,这样至少好有个照应。”
“你是要我住到你家里?”
“怎么,你不愿意?都到这个时候了,你还顾虑什么?到时我会给钱敏君做解释的。”
叶尔康心里很温暖,“不了,我已经答应去柳先生家了。”
“哦,是这样。”乔菽萍说:“这样更好。”
两人往回走去,乔菽萍把从钱敏君听来的一个消息告诉了叶尔康:“看来这国民党只剩最后的疯狂了,前些日子保密局逮捕了许多学生,其中有个还是河都大学的地下党负责人。”此时乔菽萍还不知道,被逮捕的这些学生中就有金域。如果她知晓金域就是王英骄,怕不会这般平静了。
她说的那个河都大学的地下党负责人就是张乃洲。在此之前张乃洲已奉命去邻县开展工作,重点是查找了解那批去往解放区的学生下落。期间,一名姓陈的河都大学的学委委员被捕,被捕前他的公开身份是河大附中军训教官。工委及时向他发出了危险的信号:陈已上北山(意即被捕),其他有我,请放心,不要急于回来。
但张乃洲没有收到信件,在从一个放羊的那里打探清楚那批学生出了事后,急于赶回来向省工委汇报。当他悄悄来到联络站时,发现联络站负责人的妻子正坐在她家巷口的一间小铺里,看见张乃洲,她立即暗暗示意张快快离开。他顿时明白这个联络站已出了问题。为了防止特务跟踪,他佯装上茅房,从后门脱身,躲进了一个茶园,直到天黑确信无“尾巴”时,他才悄悄潜回河都大学,与其他支委秘密接头,安排地下党员转移,并把被捕的学生名单通过联络员传给了工委。谁知在当晚的敌人搜捕中,有人落网,第二天凌晨,由于叛徒出卖,张乃洲与几个支委也相继被捕,关押进了沙沟秘密监狱。
“你是怎么知道的,你先生告诉的?”
乔菽萍点头:“是他说的。但他说这不是警备署干的,是保密局的人所为。”
“张乃洲不是已经离开了嘛,他怎么……”叶尔康心生悲鸣,这些作恶多端的混账,他们离坟墓也不远了!
“怎么,你认识?”
“没有,我怎么会认识河都大学的。”叶尔康的目光有些躲闪。
“告诉我,你是不是也跟着路明远干了?”
“没有,我有好久没见过他了。”
乔菽萍知道他不想说实话,也不再问下去。
“看来这仗很快就在河都展开了。”她颇为忧心忡忡。
“你要多保重。”
“我会的,你也要注意安全。”
谁都明白,解放军第一野战军大举挥师西进,矛头就是直指战略重镇河都。当时,驻守河都的国民党各特、警、宪、保单位为策应蒋、马主力部队“固守”孤城的军事行动,镇压由中共地下党组织领导的人民反暴政、迎黎明的斗争,制定各种“保防”、“应变”措施,作溃逃前的孤注一掷。特务机关开始对失去人身自由的革命者下毒手。七月月二十二日晚和八月九日晚,有二十名革命者被敌特秘密杀害。敌人把张乃洲从号子带走,再也没有回来。被害前,他用木棍在墙面上留下了赤心报国的遗嘱:“余为国为民,献身革命;大志未遂,身遭先死;时不假我,可叹可惜!幸革命大业,略具端绪;解民羁绊,出民水火,我死民生,可庆可歌……”这篇遗嘱尚未写完,当夜,敌人就将他惨杀在沙沟,时年二十九岁。
当局连续颁布“严禁共匪活动”、“整肃学校风纪”、“户口连保”等法令,开始在河都大肆搜捕共产党人和进步人士。稽查处乱施淫威,用跟踪盯梢、密探侦查、收买叛徒等手段,先后破坏了中共陇右工委支部、西区工委以及河都大学支部,逮捕了大批共产党人。七、八月间,行将灭亡的国民党统治者对河都的共产党人和进步人士进行疯狂报复,制造了骇人听闻的大屠杀。据不完全统计,国民党警备司令部稽查处三次共杀害了三十八人。七月底第一次枪杀八人,第二次于八月中旬某晚,用刺刀刺死十四人,第三次用刺刀戳死或用绳子勒死十六人。
与此同时,国民党西北军政长官公署第二处,也将监狱中的政治犯转押到沙沟监狱,进行屠杀。身为警备署的人,钱敏君曾目睹过杀戮现场,如此血淋淋,太惨无人道,这分明是困兽犹斗,看来该是这个党国寿终正寝,到灭亡的时候了。回到家他把莫名的火气发泄了出来:“疯了,全是一群疯子!”
他的举动让乔菽萍感到惊讶:“说什么呢,谁疯了?”
“他们疯狂地在监狱开始杀人了!”
也许就是从这天起,绝望了的钱敏君开始考虑出路了。
在实施几次批屠杀后,慑于解放大军即将压境的非常形势,八月十日国民党西北军政长官公署二处将秘密监狱中关押的三十四名学生押解出了河都,其中就有金域。叶尔康隐隐有所预料,在敌人最后的疯狂面前,金域将会凶多吉少。金域被捕的消息是张乃洲冒险通过地下交通员传出的那份学生名单得知的,路明远在得知后告诉叶尔康,金域就是王英骄。
“这些恶魔,很快我们就会找他们算账的。”
“那还是个孩子啊!”叶尔康分外忧心。
“好在天就要亮了!”
“真的猛士,敢于直面惨淡的人生,敢于正视淋漓的鲜血。这是怎样的哀痛者和幸福者?然而造化又常常为庸人设计,以时间的流驶,来洗涤旧迹,仅使留下淡红的血色和微漠的悲哀。在这淡红的血色和微漠的悲哀中,又给人暂得偷生,维持着这似人非人的世界。我不知道这样的世界何时是一个尽头!”鲁迅先生面对鲜血都只能“长歌当哭”,他哪里还能有什么言语?
此时,叶尔康没有对乔菽萍说王英骄的事,那样她会受不了的。
两人说着话,在接受查验后,他们进了城。
在街口停下来,他们告别。
“你要保重,别在外出了。”乔菽萍眼喊深情嘱咐道。
叶尔康心里很温暖:“你也是,我们都要保重。好在就要‘日出东来,满天大红!’”
乔菽萍会意,脸上挂着灿烂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