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弦心里纳罕道:“难道是我感觉错了?”
时暮晨面色不改,帮小和尚把斗笠扣上,结了银子,便拖着他出了门。
似乎没有什么不同。
……
但是就在小二叫出“小师父”的那一瞬间,堂中所有的高手眼睛都是骤然一眯。
面上虽然不动声色,但注意力却集中在这边。
气氛登时紧绷起来。
像是一根被拉紧的发丝。
这些武林中人没一个不是耳目聪明之人。
今天一早朱雀监三位朱甲之一的姚师都带人直赴潮音寺,其目的都可以揣摩一二;听说,寺中方丈弟子逃了。
朱雀监已经全城戒严了。
找一个人。一个小和尚。
这个人……很重要。
但是他们没有动。
一是不能确定具体事情,轻举妄动反而容易引起朝廷的注意;二来,大家向来和睦,若是在这里撕破脸皮,怕是落得个鹬蚌相争的下场;三是这两人是不是要找的人,也不太能确定……杭州城,和尚不少。
老江湖,都沉得住气。
但是福掌柜昏昏欲睡的惺忪睡眼中突然闪过一道光。
红纱女子放下了酒杯。
一阵微风卷过珠帘。
……
有人悄悄进出酒楼,各怀鬼胎。
……
这厢二人一出酒楼,只见外面街道上居然突然冒出来不少军士,目光炯炯立在街头。
梁弦虽然不知道杭州城为何突然紧张起来。
但是他认得这些军士领头的都是一些白甲高手。
朱雀监的人。
他按低斗笠,随着时暮晨走进一条小巷。
“怎么回事?”梁弦心情紧张,心子跳到嗓子眼儿。
时暮晨低声道:“八成是朱雀监的人再找你,借你来威胁你师父……方才你也太不小心了,堂上人怕是有人起了疑心。”
梁弦委屈道:“是那小二不小心碰到的,我怎么料得到?”
时暮晨带他转过一条条巷子,正色道:“你以为他是不小心?”
梁弦愣神道:“难道他是故意的?”
时暮晨哼了一声:“‘生意第一’福掌柜,端的是心思深沉之辈!只怕是他故意差那小二来试试你,可恨我当时神不思蜀,被他得了手!”
梁弦道:“这……不应该吧?他可能只是被那事儿影响了罢了。”
时暮晨道:“那小二步伐沉稳有章法,当时敢直面韩子河,声音中气十足,又在福掌柜手下做事多年,怎么可能是个平凡之辈?我看他气度自如,多半是个高手,又怎么可能犯下这种错误!”
梁弦一想,也的确如此,又问:“他是如何怀疑上我的?”
时暮晨叹口气:“也是我掉以轻心了,此来破绽颇多!”
“一来我黑衣未换,着装怪异!”
“二来你年纪相符!”
“三来就坏在进城之事上——我们进城时间正好在潮音寺之事后面,为了让你不被发现出家人身份,我又给了那城门汉几两银子,留下了痕迹!”
“这一切细节在这些大人物手心里串联起来,实在是太过于容易了。”
梁弦目瞪口呆,没想到自己二人竟然留下了这么多破绽,叫人轻易便识破了——行走江湖还真是不容易啊。
时暮晨到了一家院子前,推开院门走进去,反身把门栓推上。
“走吧!我们今天不得不在杭州城待一天,”他说,“我和几个朋友约定在夜里见面,离现在还有几个时辰。”
梁弦随他进屋。
这房子外面看来虽然不起眼,但是里面却是装饰得令人舒适非常。
暗色实木桌子上摆着秀气温婉的瓷瓶,里面或插着一束兰花,或是放了其他草木;墙上挂着一幅幅字画,挥洒俊逸,俨然一副宗师气度,叫人看了心情舒畅,梁弦特地看了那落款却是个姓陈的文人,却没听说过,想来不太有名;画作旁边还挂有有一把剑。
屋里燃着几柱香,淡淡的香气沁人心脾;就连窗台上都摆着几册书籍,想来这屋子主人也是个文人雅士。
梁弦就坐在一张大椅子中,舒出一口气来。
“可算是消停些了。”
他本性好动,对待陌生人和讨厌的人不假颜色,对亲近人则是热络非常,当下又在屋子里乱窜起来,一边叽叽喳喳地朝着时暮晨念叨。
“时大叔啊,这是啥花啊,真好看,回寺里我也养一株。”
“大叔这边还有佛经呢,我最讨厌佛经了……”
“哈哈哈哈大叔这个瓶子造的好丑,要是我我肯定不捏这个形状的。”
……
时暮晨被他说的头疼不已,捏着太阳穴。
突然他说:“安静!”
梁弦被吓了一跳,委屈地看着他:“大叔你是不是烦我?”
时暮晨脸色严肃,一根手指竖在嘴前:“你听。”
梁弦见他脸色不似作伪,便细细听来,一阵笃笃声远远传来。
二人对视一眼:
“有人敲门!”
那个声音沿着宽阔的院子从院门传来,像是丛林里啄木鸟轻轻敲击树干,时轻时重。
这个时候,二人方来没有半个时辰,谁会紧接着就来拜访?
时暮晨约定的朋友?
时候未到,不像如此,地点似乎也不是这里。
邻居的拜访?
时暮晨自然清楚,这里他居住不算久,四邻间见而不识,谈何拜访?
只怕是不邀而来。
——不速之客。
只怕是并非好人。
——来者不善。
来者既然不善,那决计不会是带着好酒好菜上门来的。
带的不是好酒好菜好礼物,那么就是坏的东西。
比如刀。
比如剑。
……
时暮晨也不慌张,对着小和尚交代说:“莫要慌,你呆在这里不要出去,我去会会他们,如果我一时没回来,八成是有问题,你便赶紧从内屋床下的地道里逃走!”
他当即起身出去,临走前从墙上取下那把剑,他把剑藏到袖子里。
无论来人是善是恶,他都是不惧的。
只要拳头够大,他说的就是对的。
但是他还是有点担心。
这种担心很早就存在了。
所以他建造了地道。
现在他称得上是“有备而去”,担心的就少了一点。
但是他还是想不到门外的是谁。
也想不到屋内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世间有谁真的能料事如神呢?所有人,只要没有超脱凡俗,不都是上天的玩偶,每时每刻都在承受着命运的挑弄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