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了!”宁知非长舒口气,“现在?那就走吧”
半柱香功夫后,阮清林暂居地的正堂内,如今依旧有着翁婿身份的两个男人对面而坐,楚河汉界,泾渭分明。
这一幕让两人都有些感慨,阮清林甚至有些恍神。当初纯是为了冲喜无奈找了个宁呆子,那时谁能想到他会成长的这么快,这么猛,几乎是一眨眼呆女婿就变成了县试案首及名动州城的才子,此刻当面对坐气势居然丝毫不坠,世事离奇啊!
“贤……唔,近来可好?”
宁知非玩味的眼神看着阮清林,“多谢岳父大人挂念,我挺好,就是久不见娘子甚是想念。上次与杜公子为老封翁画小像时见她身子已经好的差不多了,还请泰山老大人唤她出来容我小夫妻也叙一叙别情”
阮清林本就因难以称呼而有些尴尬的脸瞬间僵住了,“这……”了半天没个头绪。
宁知非站起身,“也罢,我自己去见娘子赔罪,这些日子真是冷落她了,长此以往何得子嗣之望?”边说边走,路过阮清林时却被他一把攥住臂膀,“宁家子,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吧”
“莫非小婿做的有甚不妥当处,岳父大人何出此言?”
即便在房州也颇有脸面的阮清林此时生生被宁知非堵的满脸涨红,如此情势下他反倒破罐子破摔放的开了,“你很好,只是当初你与小谢的婚事本就是为冲喜而来的急就章,当不得真”
“小婿这就听不明白了,当不得真?莫非我与小谢的婚事没有三媒六证?”
“有”
“没有父母之命?”
“有!”
“又或者是没有通婚书?”
阮清林牙都快咬碎了,“有!”
“既然父母之命,媒妁之言,通婚之书俱备,如何就当不得真?岳父是在与小婿做耍子还是欺小婿不懂《大唐律》”
言至此处,宁知非脸上浅笑依旧,但眼中神色已是冷厉如刀,锋芒之盛之锐直让阮清林都为之一凛,莫名就想起大管家信中所言他一把火烧了祖宅的旧事。
这……这活脱脱就是个狼崽子啊!
阮清林吃宁知非如此强怼,心中当然有火,只是思来想去当下却拿他毫无办法。动粗?如今石家待他如奉上宾怎么动?更怕他心一横一纸状子递到州衙,那阮家,自己和女儿的脸面就算彻底毁了。
思忖来思忖去,阮清林也只能硬着头皮咽了,憋住,脸上还不能有丝毫显露,其间之屈辱对于他这个阮家家主而言竟是多年未遇,“说这些又有何益,你与小女本非良配,现在退婚正当其时,拿个章程出来吧,只要不过分,某都可以应下”
“原来岳父大人是嫌贫爱富了”宁知非一撩衣袂,稳稳当当重新坐下来,“我并无要与小谢和离之心,拿什么章程?”
阮清林听到“和离”二字心火差点冲破天灵盖,眼皮狂跳,若按《大唐律》中和离之章程,那可是要分一半家产的,好小贼,心狠手更毒。
心中将“止怒,止怒”迭声念了无数遍才勉强控制住,他也算看明白了,多话纯属自取其辱,索性直接将袖中早已备好的房契拍出来。
宁知非乜斜着瞟了一眼,混若未见,就好像桌子上放着的不是一栋四进精舍,而是什么破烂儿一般。
阮清林绷着脸又掏,这回是一张地契,足足十顷。
宁知非总算是正眼看了一下,不过随即就撇了撇嘴。
阮清林攥着椅子的手青筋暴起,已看不到丝毫血色,屋里只听到粗重的喘息声。最终,桌子上又放上了一份房契,这处房产面积并不太大,但位置居于高阳县中最繁华处,光每年的赁钱都足够四口之家一年的开销。
细长的两根手指将三张契约拈过来,轻轻敲击着发出若合节奏的声响,听之竟有些悦耳。这三张契约代表着高阳普通人家的至少三代之积,代表着足以传之子孙的高阳上等家业。
但宁知非只是敲着,久久没说一句话。
阮清林终于是忍无可忍的拍案而起,“宁知非,你莫要太过分,你一破落寒家子……”
“阮庄主可听说过一句话”
滔天怒火就此被一句淡的毫无烟火气的话给截住了,阮清林气势为之一沮,“你说什么?”
宁知非静静的看着他,嘴角居然还有丝丝笑意,“宁欺白头翁,莫欺少年穷。阮庄主可听过?”
阮清林冷笑,“你这乳臭未干的小儿竟想教训我”
“看来你是没听过,那我再说一遍,阮庄主可一定要记住了”
“宁欺白头翁,莫欺少年穷”宁知非口中一字一顿的说着,手上已拈起那三张房契地契,刺啦声中撕的粉碎,而后望空一洒,飘飘荡荡如四月飞雪。
这么大的手笔即便是阮清林也被惊住了,瞪着眼睛,“你……你……”
“小爷不卖身”宁知非一掸衣襟,在犹自飘洒的房契地契碎屑中昂然而出,唯有话之余音缭绕不绝,“我与阮家自此恩断义绝,退婚之事,小爷允你了!”
阮清林怔怔看着宁知非的背影远去不见,再看看满地雪花般的碎屑后颓然坐倒在椅子上,空落落的心中莫名涌起一股强烈的悔意,“宁欺白头翁,莫欺少年穷,难倒我真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