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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沛兄的岳父挺拔高大,大背头露着大脑门,微微凸出的肚子,老成持重,有着浓浓的一把手威严,可当他接过主持人的话筒,他却没能像一把手那样深沉老练掷地有声地“说两句”,他侧着身,扶了扶本就安好的眼镜,接着干脆掀翻它,使劲揉起了眼睛。令人高兴地是,揉完眼睛,话筒终于给他送至嘴边。本以为他就要开始“感谢大家在百忙之中参加我女儿......”但还是没有,他学着初次登台的人们,两腿随便一叉,说了半句“首先我代表全家”就激动不已地吹起了话筒,仿佛底下四十多桌饭菜烫嘴,他代表全家“呼呼呼”吹个不停。我跟阿斯汉不谋而合啪啪啪鼓起掌来。我们那么使劲地一拍手,旁边周围的人们纷纷都从碗边盘里抬起头,看着怪物似的看着我们。沛兄的岳父实在还是不能开口,他给自己试好了话筒,又觉得领带勒住了脖颈,话筒换在左手使劲扯起领带来。这回人们发现了端倪,不禁哈哈大笑起来。我能从个别人的嘴里看到七分碎的羊排,五分碎的大虾,也能从个别人牙缝上辨别出他吃过韭菜盒子还是醋拌菠菜。当主持人递上纸巾时,人们才知道,他哭了。于是他们纷纷收回头去,假装没看到他的不舍或者难为情,没有看到他的狼狈不堪,又转着桌子吃起来。最后,沛兄的岳父就在我和阿斯汉加之绝对没有四十桌的掌声中,进行了他单调而悲凉的讲话。我忘了沛兄的岳父说了什么,应该是几句平平常常祝福的话。

我记得他递回话筒之后,阿斯汉正帮我把盘子里的鱼刺收到到烟灰缸里,他说红烧肉马上就登场了。可等到我们再一次为舞台上哽咽的父亲鼓掌完毕,我俩都傻了眼。红烧肉只剩三条肥肉,瘦肉被她们掏空了。那是我第一次认真观察每一个人,第一次发现竟然有那么认真享受美食的人,他们对台上的一切视而不见,对那么伤感的父女离别视而不见,对那么幽默风趣的主持人视而不见,对那么温馨动人的场面视而不见,眼珠只盯着一圈一圈转过来的菜,咂着嘴告诉旁边的熟人或陌生人:这个羊排还行,这个米糕太凉了,这个大闸蟹黄太小,这种鱼不如红烧......

母亲双手捋了捋头发,她做了准备撤离前的工作。

父亲也是我一个女儿。跟我同龄的人都有或姐妹或弟兄,而我却是独生。想到父亲也会在我婚礼上抽抽嗒嗒不知所措,我一下子激动起来,伸手抓住阿斯汉的胳膊,坚定地跟他说,“我打算娶你!”阿斯汉一怔,面无表情的看了一眼我的盘子,问我还要不要吃点啥。我恍然明白了什么。阿斯汉跟我相处这么久,他还从来没有主动问过我父亲做什么。

有一次,我们在去吃饭的路上,我接了父亲的电话,挂掉电话沛兄问我:你爸是不是煤老板?我笑着说我爸在煤矿打工。沛兄腾出右手拍了拍阿斯汉,说了一句“兄弟,哥回去就靠你了!”哈哈哈笑个不停。我后来发现,有钱人开羡慕别人有钱的玩笑时,很难假装出羡慕的神情,反而是自信的成分居多。阿斯汉似乎很不愿意谈起我的父亲或者我的家境来,因为他岔开话题说什么咱哥俩开个甲等设计院云云。阿斯汉大概从那次对话里知道我父亲不仅仅是打工。可他不问,我也不说。

人们吃饱喝足就大面积撤起来,带外孙的老汉老婆儿要走了,挨阿斯汉坐着的老婆儿把那个鼓鼓囊囊的包塞给老伴儿,让他下楼等,自己悠悠站起身来。阿斯汉连忙帮她把椅子往后拉了拉,并示意让她先走。她笑笑表示谢意却站着没动,在我于人群中找寻母亲的那一瞬,她突然微猫一下腰,左手“哧溜”伸进裤兜右手“呼啦”转了一把餐桌,一个响指间,白色塑料袋已经打开,羊排业已在眼前。阿斯汉反应很快,他微微俯下身子看向老婆儿:“大婶,这个是你的筷子吧,要哪个,我帮你拿?”“行,我先把羊排装上。”她已经徒手将两根羊排丢进了袋子。“这么几个个泡,老得粪也夹不住了还得伺候!”阿斯汉怔怔看着老婆儿,筷子举在半空,我知道阿斯汉想知道什么,他是想问,大婶你说的这几个野种是谁。

“谁?”阿斯汉这么问。

“说了不怕你们笑话,看你们也是好娃娃,”她边猫着腰挑干煸豆角里的干猪排边说:“就我生的那几个个泡哇,整整打了一天麻将,等着我带回去饭,就把这些给拿点哇,哎……”老婆儿说着拎起袋子看了看多少,够了没够。

“今天是星期三,他们不上班吗?”

“哪有个班?!”她吊起眼睛说。

“那大婶你肯定有钱,要不然不上班哪来的钱打麻将?”

“前几年煤矿占了地,征下点儿了哇,可害怕她老子那点眼睛珠子祸害不完,天天打他老子那些脑瓜盖子!还让我买饭回去,我做的也吃不下了!”

老婆儿刚抬眼的那一瞬,我才认出了她。她儿子我知道——赵东明。

在山水市经济环境一片大好时,她家的地给占了,就是我父亲煤矿给征用了的地。她家没了地,可房子还在,他儿子赵东明双手卡腰,站在自家大门口,一条腿向外撇出去,均匀的晃荡着,等我父亲煤矿的出纳给他送钱去。钱送过去之后,他就说不去学校了,要在家享受生活,那个出纳打趣他说你不念书长大找不下老婆,他反问那个出纳:“你念书为甚?终极目标是不是想过个好日子?”出纳回答。“是!”“你每天削尖脑袋是为了甚?是不为了钱?”“是!”“你想想如果你只有那些书本没有钱,你能找到老婆不?”“不能!”“可是问题是,你追求的我现在有,我再念书?我是不是有病。”“没有!”

就这样,赵东明亲眼看着一颗耗尽她妈钱财好不容易装满知识的高傲头颅,渐渐蔫巴了下去。

很快,赵东明便不屑于凡间的生活,过起了缥缈奇幻的神仙日子,他先试摇头丸,后来开始溜冰。不到两年,刚满十八岁的小后生就进了四次戒毒所,千万钱财给他挥霍一空。然而,活人是不会给尿憋死的。赵东明终究是经历过大风大浪的人。他灵光一现,就地取材,零成本,零风险,建立了我国有收费站以来的第一个民间收费站,一度打破了收费站既修路耗钱财又收费耗人力的尴尬局面。收费站就建在他家门前的那条大路上,路的一边栽一根木头桩子,拿绳拴上去,赵东明提起板凳,拿上阳伞,揣上零钱,坐在路的另一边。有车过来,他拉起绳,交了钱,他松开绳。据说他的生意做得风生水起,有好多信奉“脑子如此金贵,怎能说动就动”的人们,纷纷效仿,自学成才,一学就会,转眼变成了能奈我何的地头蛇。

我心里很不是滋味,幸好,她也拿得差不多了,我们一起下楼。

母亲已经已穿好衣服,站了起来,好像有人问她什么,她笑了笑。这是她在那年农历十一月二十这天,我看到的唯一一次笑脸。

我们同桌那几个临阵相识的老头也已然非常熟悉,他们深情款款呼兄唤弟地喝翻了四瓶五粮液,抽塌了两盒软中华。

我心烦意乱,想让自己安静下来。可不由自主――那个大叔说的那种大出气花,很美,美得不可方物,绚烂妖艳,娇嫩多姿,可我们从没有想要摘下来,插在瓶中,所以它们大多不过成了幼稚小儿手中的玩物罢了。我想。

等我们走出去几步,母亲整个人都转了过来。她把头一甩,一批头发都甩到了后背,跟在我们后面。我猜她肯定不喜欢阿斯汉卷起衬衫露出光秃秃的手腕的样子,我猜她肯定不喜欢阿斯汉发灰的黑色绒夹克,那件衣服是他大学就有的,我猜她也不喜欢阿斯汉没有背包的样子,因为富家公子都会或背或拿或普拉达或蔻驰的单肩包,如果她走近看看,阿斯汉脚上的皮鞋,我猜她更不接受。拦腰两条深深的折痕,任何鞋油都无济于事,一如今天的我,眼角清晰的两道是任何高档产品也无法抹平的一样,她大概都看到了,大概没有看到,可我从咫尺处的防火栓方框镜面上清楚地斜睨到了母亲怒不可遏的脸。

我假装没看见她,我必须那么做。我打算等阿斯汉有了稍稍的积蓄再带他见父母,不过,阿斯汉也从未提及要见我父母的事,我倒是见过他妈妈一次,给他交了首付的那一次,可我们也没有多唠唠。

如果母亲不提,我当从没看见过她,她的朋友麻友那么多,山水市又这么小,吃请偶遇再正常不过,没什么好说的。

这这么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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