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晚我睡得很早。我害怕父亲过于激动会给母亲来电话,母亲在这样需要温暖被窝的夜里将我贬出家门。我临睡前还是发给阿斯汉一条信息,我说等我父亲回来,先陪我去煤矿看看他。家里先别来了,我母亲这两天雇人大扫除,你敬爱的丈母娘爱面子,你的到来会使她非常尴尬的。阿斯汉回答:哦,行。
第二天一早,我接到阿斯汉的信息。他说他想先见见我。我在母亲还未起床时,就溜出了家门。我们先去取了车,然后返回他家吃炒米手把肉。那早,我知道了阿斯汉的身世。
阿斯汉的父亲是个蕴藉风流的男人,他志在享受,从来不问居家之事,零嫖娼整冶游前前后后过手了十来个女人。阿斯汉说,他是他父亲遗弃的那十万精兵里硕果仅存的一个。小时候,每当有人指指点点,小声耳语时,他就觉得自己该死,多少次,他都想用死来警醒他们,让他们背负永远的内疚感。
在阿斯汉上五年级时,为众多妇女擎起了生活大纛的他父亲,把家里女人的旗子撂倒了。
日子终于过成了四面楚歌的局面,阿斯汉不得不被母亲送往大几百里外的一所全封闭贵族学校,从那时起,阿斯汉不再上民族学校,他改上了汉校。
他父亲在他大学毕业前两年去世了。很显然,他没能寿终正寝,他用隐形的刀杀了自己,至少一把,或者好几把,因为人们说酒气财色四把刀,他也爱喝酒。总之,他得了肝癌,坚持了几个月,就没了。
父亲去世时,阿斯汉还没有放假,他的母亲打电话告知了他这个噩耗。可当他的声音开始颤抖时,母亲命令他,“wuilaju bolhgui!”
所以他没哭。
阿斯汉说他的母亲很精明,很强大,她对生活从不抱怨,对孩子,对丈夫,都一样。
“如果有来生,我希望我妈妈不要那么精明,不要那么强大。强大的女人并不漂亮,他们的脸部失去了原本的圆润,棱角明显,像个雕塑,身体孔武有力,肌肉结实突出,像个男人。”
我沉默。
他抽支烟,沉默。
“小时候,只要我哭,我妈就会说,‘来,找妈妈来。告诉妈妈,这样伤心是为什么?’”他一边擦鼻涕一边无所顾忌的地说着受了什么委屈,很快他就不伤心了。
“在我妈妈眼中,万事皆有希望。”他说:“我五年级的那个冬天,大雪下了整整两天。家里的羊都埋了。嘎查里的邻居有哭的,有喊的,唯独我妈妈没有,她跟我说:‘阿斯汉,这可是一件值得记住的事,写篇作文帮妈妈记录下来怎么样?’过了两天,政府送来了米和面,妈妈说:‘你看,不用愁吧。车到山前必有路。这才是小小雪花,天塌下来也有个大的顶着,咱们怕甚。’”
“草原本就地广人稀,每户和每户人家都离得远。所以我们一年级就要住读。我和乌伽来自同一个嘎查,他三岁时就没有了爸爸,我们自然成了很亲的朋友。周日一起走,周五一起回来。然而每次回家,我们从距离他家一百多米的地方就突然不约而同地起跑,一奔子跑回他家,在他家门口刹住车。他大喊一声“妈,我们回来了,”管他妈听没听见,在不在家,反正我们从不进去看一眼,而是将书包“棒”一个,“棒”第二个,丢在门口,转身玩起来。我在他家院子的砖缝里挖了一列等距小洞,我们往里弹玻璃弹珠。
有一回,乌伽他妈回来得很晚,不偏不倚就把刚买的高细鞋跟呲了进去,左拧右拧拧不出来。后来他妈只能抽出脚丫,一屁股坐在地上使劲拔鞋,后来鞋子总算拔在手了,跟却牢牢卯了进去。他妈又拿来镐头,撬起砖块儿,才把鞋跟给拔了出来。那之后我们的兴趣大大的变了。每当临近周五,我们便开始念叨鞋跟洞,一放学,从学校跑起,大喘气跑到家,只为看一眼神奇的鞋跟洞。他妈也不生气,捋捋自己的长披发,跟着我们一起重温那次经历。
我四年级的的时候,有一次放假,刚出学校门,天突然下起了大雨,我跟乌伽一路大跑着往家赶,快到他家的时候,我妈也急忙忙赶到,那天,她没有骑摩托车。妈妈走在我俩后面,将伞高高举起,撑在我俩头顶上,直到自己伸长胳膊开了乌伽家的门。
我一脚踩在门槛里,一脚留在门槛外,那是我最后一次踏进他家的半步。
我看见我爸正坐在乌伽家的淡蓝色沙发里,乌伽他妈坐在我爸怀里,雪白的腿搭在扶手上,她俩面对着面,我爸的裤子丢在地上,红色裤衩翻在外边。乌伽她妈的长披发一直垂在屁股上,……我妈大声叫着我跟乌伽,回家,乌伽,走……
那天晚上,乌伽没在我家吃饭,我妈再怎么哄也不吃,我爸要送他回家,他不让,后来我妈骑摩托车给他送回去。
我没说一句话,跟我妈也没说,很早就上炕,我听见我爸一再强调,我没有听见摩托车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