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曾有青云之志,如今却狠狠的栽到了泥里,爬不起来了,她理解一切,理解所有人,包括黛玉的无奈离去,包括宝玉的守心,可她心里苦……苦到无法言语的那种。
都道黛玉孤苦无依才苦,可她陷于这种情境,实则也苦。所以,谁也用不着羡慕谁。
一面又想到与黛玉昔日的知己之情之心,心里突的又难受起来。
愿此去安好,此生不见。是最大的愿了。
贾母在屋里静坐着呢,心乱如麻,本不欲见的,可是一想到敏儿,以及此生不可能再有相见之日,突的站了起来,叫嚷起来,“鸳鸯,鸳鸯……”
“老太太……”鸳鸯忙进来扶她。
“快,快扶我去见她,得见她最后一面啊,我这个孤老婆子不知哪一日就突的去了,不见一面,我死不瞑目……”贾母慌了心神,叫鸳鸯扶着,径往二门去了。
黛玉的轿子正出二门,却突然听到一阵嚎哭之声,轿子便停住了。
贾琏摆摆手,叫小厮放下轿子,听这声音,果然是老太太的声音,他忙恭手请安。
贾母却是哭着出来了,道:“玉儿,玉儿啊……”
黛玉一听,怔了怔,却坚持着不肯下轿,听见声音,只道:“黛玉此生都感激老太太的养育之恩!永世不忘!”
贾母一听,哭的更为惨痛,道:“玉儿啊,玉儿啊,我对不住你,对不住敏儿……我的敏儿啊……”
这个时候,似乎久违的丧女之痛,钻心的涌了上来。
鸳鸯扶着贾母,扶不太住,贾琏忙来帮忙,道:“老太太,让林妹妹走吧。”
贾母看着紧闭的轿门,见她却不肯出来相见,心里痛到发抽,“玉儿别怨外祖母,玉儿别怨外祖母……”
“不怨的,便是母亲在,也不怨的,外祖母的难处,玉儿全懂……”黛玉红着眼眶,低声道。
贾母难受的不得了,却听到黛玉继续道:“昔日年幼,也不知守孝一说,况是客居,也不好在贾家守孝的,如今大了,却不能对不起父母,白长了这个年纪,总得回南去,好好替父母守几年孝。”
贾母怔住了,一时恍然想起来这一茬,一想到黛玉这一生在贾家从来没有自主过,从来都是看人眼色,连守孝也不敢,一时痛的倒过去。
话已至此,便是心内不舍,想留她在京的话,也咽下去了。
“敏儿,敏儿……”贾母哭的泪雨滂沱,便是紫鹃和雪雁哭了。
可是黛玉便是流着泪,也没有下轿,更没有掀开帘子,更没有来时的相抱而哭。
隔着贾敏,外祖母与外孙女之间隔了一条江河那么宽的隔阂,虽无怨恨,终究是不能再亲近了。
“恕玉儿不孝,不能侍奉在外祖母膝下了,”黛玉低声道,“玉儿只想回南去,后半生,伴着父母的灵位活着,也是好的。”
贾府总是叫你受尽了委屈……
贾母哭的不能自已。
贾琏见此情此境,劝道:“老太太,让林妹妹走吧。”
贾母抓着贾琏的手,抓的紧紧的,道:“好好送她回南,一定要安置好了,不可有半分不妥。琏儿,记住我说的话了吗?!”
“老太太先前叮嘱的,我叫记在心里了,不会有任何闪失,”贾琏道。
“一定要打点好当地官府,叫他们护佑,”贾母喃喃哭道。
贾琏扶了她起来,见贾母站都站不稳,便叫鸳鸯扶着,自己却是叫小厮起了轿。
黛玉道:“玉儿去了,外祖母保重。”
“你也好好保重……”贾母泣不成声了。
紫鹃与雪雁跪着磕了三个头,便扶着轿子出二门去了。
贾母眼泪哗哗的掉,“敏儿,叫我死了怎么去见敏儿……”
王夫人,薛姨妈,宝钗,包括大太太和王熙凤听到前院嚎哭,都怔住了。没想到老太太还是去送了。主动去见了最后一面。
王熙凤一时心酸极了,下了榻便要去寻老太慰。
平儿拦住她,道:“此时大太太不去,太太不去,奶奶去了算什么?讨骂吗?!两位太太必不高兴,此时老太太必也心里不舒服,必要骂奶奶的,奶奶何必讨什么嫌?不如等等看太太们去了没有再说……”
“你这丫头,此时我不过是凭心罢了,管那么多干嘛?终究是老太太也疼了我一场,我不去,便是也不孝了……”王熙凤急去了,先到了,扶着贾母,见二门上,却是已经空了。
贾母一时看她也哭了,一时抱着哭的不能自已。
这个动静,也不能不来啊,不来便是不孝了,所以都迟了来。
王夫人见琏二媳妇早到了,一时怔了一下。
上前来道:“老太太莫伤心了……”
贾母却是冷笑道:“这种时候,也只琏二媳妇有孝心,你们既不孝,又怕沾身,又无情。都是一群白眼狼!”
那边贾赦,贾政也到了,听了这话,也是讪讪的。
母亲在哭,万没有不出来的。只是一出来听到贾母这么骂,一时都低了头。
贾母看到他们两个,又忆起贾敏来了,也是泪如雨下,道:“她一个丫头在外面怎么活啊?!你们,却无情到连送一送都不肯,见她一面,就这么难堪……一群该下地狱的混帐!”
众人知道此时的贾母正是大怒的时候,因此只能厚着脸皮,忍着讪意,硬着头皮的将贾母给扶回去了。
王夫人挨了骂,心里却是松了口气,终于走了,终于走了……
她的宝玉以后没了人勾引,便能好好过日子了。
老太太这般安排也好,给了宝玉和她,都有了解脱。
不说贾府内的动静和灯火通明的各人心思。
只说黛玉出了府,换了车马,弃轿上了马车,一路带着人和行李,终于离了这贾府前的巷子路。
黛玉与雪雁泣道:“姑娘,终于出来了,终于出来了!”
黛玉也喜极而泣,甚至都没有回头看一眼,道:“从此,我再也不用周旋受气了!”
她抱着箱子,将定秦剑抱在了怀里。有了这剑,仿佛心就是定的。她的心一点也不徬徨和无处可依呢。
她的眸中全然皆是欣喜。
紫鹃除了一丁点的不舍家人以外,雪雁却是高兴的很,还笑道:“姑娘的这柄剑真的特别讲究,看着令人,怎么说呢,慑然……”
黛玉笑道:“这是当然。”
可是二人却这时才想起来,黛玉原本是没这个东西的,一时都疑心自己莫非是记错了。是老爷的遗物,没翻到过不曾?!
出了贾府,贾琏心里怪难受的,因为是晚上,便不可能赶路的,因此便寻了早交代好的客栈,早就让下人安排了房间,所以带着黛玉便住了进去。
贾琏心里还难受的很,道:“委屈妹妹了,住一晚,等天明了再赶路。”
“好。”黛玉道:“一路上全听琏二哥哥安排。”
黛玉进了屋,发现屋子里早早的洒扫过了,无处不精致,便知道是贾琏早叫人这么做的,就备着今晚上出府呢,心里是感激着的。
贾琏抬了一口箱子进来,道:“这是老太太给妹妹带回南的,老太太有苦说不出,言是今生无缘叫妹妹在府上出嫁,然而,他日若是妹妹有什么缘份,这些,都是老太太给的梯己,叫姑娘备嫁。不要,不要一辈子只守着祖先的灵过……”
黛玉怔了一下,抚着箱子,没有说话。
贾琏将钥匙给了紫鹃,道:“我替你们姑娘收好,带回南去。另外老太太还给了二千两与我做车马费用,所以妹妹不用担心,这一路定安排的妥妥当当的。”
黛玉给他福了福身。
贾琏便出来了。自己住了一间。晚上却是怎么也睡不着。这种感觉,还与当初迎林黛玉进府时的心情全然不同。
当初便是林姑父死了,迎她进府,他还能捞些好处呢。因此心里特别轻松和得意,在南边还真的好不快活,到处找瘦马玩乐。
然而这一次,送一个孤女回南,明明知道南边什么都没有,还得送她回去。
这种心情,竟觉得无比的亏欠。有一种上坟的感觉。
他心里替贾府觉得亏欠,觉得这事不讲究,做的太不是人事。一面又觉得长辈们太狠心,一面又觉得宝玉太不成器。竟是辗转反侧,良心难安。
贾琏苦笑一声,不料此生竟还能有良心痛的时候。他本是无利不起早之人。这一次,却是难得的做了一个不贪利,只为心的举动。
这个事,要是自己还从中贪求好处,就不是人了。再者说,此次也不能马虎,本来她一个孤女就难,他更是要护着,半点差错也不能出的,因此倒息了要去寻什么乐子的心了。
黛玉洗漱着睡下了,紫鹃和雪雁也累了一天,便也睡在外间了。
隔着帘子,黛玉这才上了线。
始皇和雍正都在呢,小老太不在,黛玉还高兴的很,叫了大爹爹小爹爹,又问道:“奶奶呢?!”
雍正笑道:“你奶奶在那光幕后头呢,为大孙子的事情操心,因此倒是无暇多唠嗑了。”
黛玉便问道:“大狗子哥哥怎么了?!”
雍正便说了他的状况,道:“你奶奶也难,”
“没想到……”黛玉怔怔的。
雍正便笑着安抚道:“无妨的,你奶一定会想办法,你呢,事情可安排好了?!”
黛玉这才喜道:“嗯,已经出府了,现在歇在客栈,明日出京,就回南去了,去苏州老家。”
雍正觉得不太对,他心多细啊,便道:“这个时辰出的府?!”
黛玉默了一下,点了点头,道:“刚到客栈。”所以上线才如此之晚,这个时辰都三更天了。
雍正眼眸一眯,眼中闪现一股杀气来。
他面上却不露,笑道:“好丫头,离了那府上才好呢,从此海阔凭鱼跃了。”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