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朝他努努嘴,侧回头又向星璇伸出了手,星璇对侯承远已没了起初的戒心,一扑棱翅膀停在我的手臂上。 好重!三年间,星璇的体型健硕了许多,我轻抚过它油亮的羽毛,笑对它道:“你若再长大,我就该架不动你了。” 它似是听得懂我的话,扇动着翅膀,用坚硬的鹰喙在我的手背上轻轻地磨蹭,怪痒痒的。 看我逗弄星璇,侯承远也来了兴致,刚伸出手想抚摸,就见星璇猛然转头,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向他的手啄将过去。 所幸侯承远的反应奇快,眼看就要被啄到的一霎,闪电般收回了手,长吁口气,斜睨着我道:“这扁毛畜生真够凶悍的,有什么样的主人就能养出什么样的鸟来。” “凶悍?你是在说我吗?”我瞪了他一眼,眸子骨碌一转,趁侯承远正瞅着我,毫无防备,托起星璇就往他面前凑了上去。 星璇竖起全身的羽毛,伸着脖子,当真就要扑上前去,侯承远见状,慌忙躲闪,一面道:“你来真的呀!” 我手托星璇纠缠不放,看着他狼狈的样子,幸灾乐祸地嬉笑,“啄他,啄他,叫他总欺负我!”………… 庄严肃穆的龙渊阁前,两人嬉闹的声音不时回响,隐隐飘荡在漫天繁星下,和入了寒风萧瑟中,凛夜也因难得的欢快而添了些许温馨。 又到春暖花开时,阳光明媚,群鸟争鸣,也许是为了迎接“万国来朝”这个空前的盛事,今年的春天也比往年来得早。刚入二月中旬,百花就抑制不住内在的冲动,开遍了御花园的角角落落,竞相争艳,吐露芬芳。 为了筹备庆典事宜,宫里的每个人都异常的忙碌,似乎人人都有忙不完的活,可辛苦之余,人人脸上又带着难掩的欣喜,毕竟,如此盛事就算穷尽一生也未必能遇上一回。 我不知道别人怎么想,但我很喜欢忙碌的感觉,不为别的,只因能让我全身心地投入去做一件事,心无旁骛。 忙忙碌碌之间,日子如流水般轻快,时光在不经意、不小心间已来到了庆典当日,宫中处处张灯结彩,人人脸上都洋溢着难以言喻的喜气。 因为要随侍在淑妃娘娘身边,不能在诸国使臣面前失了大唐的威仪,所以遵照宫中嘱托,一改往常低调的风格,精心装扮了自己。 敷香粉、抹胭脂、画黛眉、贴花钿、点面靥、涂唇脂,一番繁琐流程后,看着镜中的自己,惊艳之余,更多的还是陌生。连银屏看了都说:“美是美,可还是姐姐轻描淡妆的样子看着亲切。” 朝拜冕旒的仪式在武德殿外举行,还未开始就已聚了不少重臣、贵戚,连李靖、秦叔宝、程知节这些平素甚少得见的人,今日都齐聚一堂。 忙完了手头的活,刚想趁着空档休息会,远远看见侯承远朝我走来,他今日也是一反常态,穿了身绯色官袍,虽然依旧英朗挺拔,但看惯了他身着戎装的威武模样,还真有点看不惯他这副文绉绉的样子。 侯承远看到我的装扮也同样惊异,围着我左右打量半晌,笑赞道:“你平日里略施粉黛,看着清雅灵秀,这精心打扮起来倒也别有韵味。” 我掩嘴轻笑,逗趣道:“别有韵味?你说话何时也学会拐弯抹角了?你老实说,究竟是好看还是不好看?” 他笑着连连点头,“好看!自然是好看得很!” 女人对于别人夸赞自己的溢美之词总是来者不拒,欣然接受,我得意朝他微扬下巴,表示对他的回答,我很满意。得意了没多久,随即又嘲笑起自己,脸皮厚得没边了。 他嘴角抿着丝笑,又静静看了会我,道:“你若闲暇,带你去见个人。” “是谁?” “你见过就知道了。”他前行引路,带着我到了一处相对僻静之所。 我又问了一遍,“你到底要带我见谁?” 话刚问出口,忽听有人远远唤我名字,我循声细去辨认,隔着几重亭台水榭,看不清是谁,只隐约辨出有两个人正朝这边而来。待到近前,我方才认清,欣喜一下就涌上心头,急忙迎了上去,“张大哥!姐姐!” 雨晴紧握着我的手,情绪有些激动,眼中莹莹闪着泪花,道:“这些年,妹妹可好?” 我眼眶温热,含泪点头:“好,我很好!” 未见时,总觉得有满腹的喜怒哀乐想向雨晴倾诉,但当真见了面,却又无言以对,此刻,纵有千言万语都已凝在了泪中。 半晌,我轻拭眼眶,道:“早先听说姐姐随张大哥调职去了江都,原以为再难相见,谁知竟能在宫中再会。” 张冲笑道:“晴儿的身子不便利,我担心她舟车劳顿太辛苦,原本不让她来,可她却坚持要来看看你。” 听张冲提及雨晴身子不适,我忙回头细去打量雨晴的脸色,忧虑地问:“姐姐的身子怎么了?” 雨晴含羞笑嗔了张冲一眼,轻揉着小腹道:“在家事事都顺着你,你总该顺着我一回吧!” 张冲憨笑着连连应是。 我蓦地明白过来,欣喜地说:“恭喜姐姐,多久了?” 雨晴拉着我走远了几步,悄声道:“才两个多月,就被他管得这也不能做,那也不能去,我现在才知道,男人啰嗦起来比女人还厉害。”他口中虽抱怨的着张冲的“不是”,但眼中却满是甜滋滋的喜悦。 我会心一笑,正想说话,侯承远在一旁纳闷地插嘴:“你们姐妹俩神神秘秘的,在说什么呢?” 我回头盯着一脸茫然的他,嗔道:“女人家的悄悄话,你这个大男人也好意思打听?” 他在我这儿碰了一鼻子灰,无奈地摇头,对着张冲悻悻而笑,“久别重逢,让她们姐妹俩说些体己话,咱们找个地方喝一杯,省得在这儿招人埋怨。” 张冲侧头望向雨晴,反被雨晴白了一眼后,也无奈地笑了,点头答应,两人结伴而去。 看两人背影远去,雨晴拖着我来到水榭,选了个临湖的位置落座,静静注视了会周围的旖旎风光,回眸看着我,几番犹豫之后,忍不住问道:“妹妹与侯将军的事我也听说了一些,可有一点我不明白,当初你不是一直都钟情于李将军吗?为何后来又会与侯将军在一起?你与李将军之间究竟发生了何事?” 这个秘密我们周围的人都粗略知道一些,却唯独都瞒了雨晴,以前是怕她为难,如今她有孕在身,更不能添了她心中的负累,遂只是闷声摇头。 雨晴大概是以为我不愿提起从前的伤心事,也就未再多问,怜惜地轻抚着我的脸,道:“你呀,自小心事就重,你既不愿说,姐姐也不逼你。但你也别嫌姐姐啰嗦,有些事还是要提醒你,你如今在淑妃娘娘身旁服侍,虽说娘娘对你呵护有加,但身为女子,在宫中虚耗青春终究不是长久之计,还需为自己的将来打算。” 见雨晴为我的事忧心不已,我轻拍着她的手,嘴角硬扯着笑意道:“皇上已经许诺,待淑妃娘娘的身子好些,就会为我赐一门亲事,皇上钦赐的姻缘,总不至于亏待了我,姐姐大可放心。” 雨晴听了,一扫眉间的忧虑,笑着颔首,“如此就好,梦瑶姐已不幸故去,妹妹若能有个好归宿,姐姐心中的大石也就放下了。” 提起梦瑶,又触动了埋藏在心底最深刻的痛,她的死是我一切痛苦的根源,我神情凄哀地凝注着与雨晴交握在一起的手,良久无语。 “哟,这不是雨晴姑娘吗?真是稀客!”一声清朗略带欢快的声音,打破了水榭中沉静哀伤的气氛。 我抬眸看去,独孤谋也是一身绯红官袍的打扮,脸上盈盈满是笑意,身旁的李琰则一脸清淡,看到我的时候,眸底如流星般掠过一丝异样,但又立即移开了视线,转身就想走,却被不明事理的独孤谋一把拽住,硬拖着一起进了水榭。 雨晴瞅了我一眼,起身向二人行礼:“妾身见过李将军、独孤驸马!” 独孤谋抬手示意雨晴不必多礼,又打量了几眼她的装扮,拍着额头笑起来,“看我这脑子,如今应该称呼张夫人才是!” 旋即又将眼光凝在我身上,笑着打趣:“就你今天这打扮,若不开口说话,保准能迷死全长安的男儿汉。” 他语声微顿,侧头望向了李琰,“你说呢,兄长?” 李琰的目光淡淡瞟过我,很敷衍地点了点头。 不知为何,我心里一阵不痛快,蓦地站起,不满道:“我开口说话很失礼人吗?” 独孤谋轻扯嘴角,嘲笑说:“不算很失礼,就是口气冲了点,你这哪像是清丽佳人呀,倒像是我们俩谁欠了你银子似的,你讨债来了。” “你……”我还想回他几句,却被雨晴阻止,轻扯我的衣袖,微不可见地努嘴指了指李琰。 李琰淡淡目注着我,极轻微地一声叹息,转身出了水榭。 雨晴悄声道:“你呀,脾气一上来就收不住,把人吓跑了吧!”语气中略带着怨怪。 她不清楚我与李琰之间的恩怨,我也无从跟她解释为何李琰会待我如此冷淡,只能再一次以沉默来应对。 独孤谋见李琰欲走,忙快步跟了过去,“兄长这是去哪?” 李琰道:“我回龙渊阁。” 独孤谋眉角一扬,笑说:“难得的盛事,又是难得的春色满园,在此处赏花、赏景,顺便赏赏美人,岂非比你一个人待在龙渊阁有趣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