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琰微笑着摇头,道:“你若实在无聊,就找安康陪你,我还有事。” 独孤谋摸着鼻子,有意无意地睨了我一眼,低声嘟囔道:“我看有事是假,躲人才是真。”他虽压着嗓子,却将话说得欲明不明,音量也控制得恰到好处,正好能让在场的几个人都听到。 雨晴忍不住掩嘴轻笑,拽着我也出了水榭。 我一时尴尬不已,气恼地瞪向独孤谋,我现在才恍然大悟,他刚才硬拖着李琰进水榭就是想制造这种尴尬的局面,心中不禁恨恨地,独孤谋,你到底是有多小气啊!逮着机会就报复我! 原本就不甚热络的场面又因我的尴尬彻底冷了下来,一时谁也没有吭声。雨晴是不明就理,唇畔带笑目注着我,而独孤谋则是完全知道内情,似笑非笑地盯着我,纯粹是看笑话的心态。 我低着头默然站立,全身上下彷佛有千万只蚂蚁爬过,实在难受,被他们盯看的时间越久,就越发的站不住,无奈之下用眼角余光瞟向李琰,略带着埋怨,你刚才不是要走吗?现在却又像根柱子杵着不动,要走就快些走! 这回老天还算眷顾我,我的这些情绪被李琰尽收眼底,与我目光轻触就已心领神会,未再多言,提步就走,我心下一松,暗自舒了口气。 “侯爷!”李琰的身影还未走远,就有人将他唤住,声音听着甚是耳熟。 傅文匆匆而来,先向独孤谋抱拳行了一礼,然后向李琰躬身禀道:“侯爷,出事了!” 李琰淡淡地问:“何事?” 傅文道:“燕王殿下拒不执行您的解刀令,不肯在承天门前解下佩刀,现在正与守门将士对峙。百骑长洛无言本想擒住燕王交由皇上处置,可承天门来来往往都是各国使臣,洛无言怕当众擒拿皇子,会在众使臣面前折了大唐的颜面,所以让卑职来请侯爷前去。” 独孤谋一听,握了握拳头,忿忿道:“这个燕王,惹事还真会挑时候,大唐江山是他李家的,他这是在坠自家的脸面!我这就去将此事禀报皇上!”说着,愤而转身正欲朝武德殿去。 李琰拦道:“皇上诸事繁忙,此等小事就不必去烦扰了,我去处理即可。” 独孤谋顿住身形,皱眉道:“可燕王向来骄横,他未必肯卖你面子。” 李琰淡淡而笑,“说到底,他只是个未经过风雨的半大孩子,我自有办法应付。” 独孤谋默了一会,嘴角微扬,噙出一丝笑意,道:“看来今天会有好戏上演。” 李琰一声轻叹,领着傅文先行一步,朝承天门方向去了。 独孤谋回身笑望着我,眨眼道:“一起去瞧瞧热闹?” 我犹豫着,燕王李佑可不是个善茬,戏无好戏,还不知道会闹出什么事呢! 还未作出决定去或不去,独孤谋已然不耐烦,“你这个人就是不干不脆。”一面说,一面上前来不由分说,拖起我和雨晴就追随李琰的身影而去。 李琰和独孤谋在前自顾而行,我与雨晴半远不远地随后跟着,走了一会,雨晴轻搡了我胳膊一下,轻声道:“李将军相比前几年可清减多了,脸色也不好。” 我轻轻颔首,抬眸凝注着他的背影,他不疾不徐地迈步,迎风飘逸的大氅可以遮掩单薄瘦削、千疮百孔的躯壳,却难掩寥落的灵魂,满朝的喜悦,也无法掩盖他背影中的忧伤。我眼眶发涩,垂目又盯向了地面,埋首前行。 满心忧痛间,已到了承天门,还未得见燕王李佑的人影,他那嚣张跋扈的叫骂声已穿过重重人群,随风飘入了耳中,“什么天策军,你们原先不过是父皇府中的家奴,如今倒也成精了,敢拦主人家的道!”如此刻薄的言语,很难想象是出自大唐皇子之口,又是当着诸多使臣之面。 一个凛冽而低沉的语声道:“请殿下自重,卑职只是奉命行事!”不卑不亢的语气中饱含着隐忍。 不知是谁突然喊了一声:“云中侯来了!”随即人群四散,从中间让出了一条道,李琰缓步上前,我与雨晴以及独孤谋则没在了人群中,一番推挤,好不容易才挤到了前面。 眼光扫过四下,看热闹的人委实不少,除了各国使臣和随扈,还有一些进宫参加庆典的官员。越王李泰和梁王李愔也在其中,虽非一母所出,但毕竟是手足兄弟,可二人眼见自己兄弟闯祸,却不加劝阻,反而带着丝玩味冷眼旁观,似乎巴不得李佑闯下弥天大祸,我不禁叹气,天家无情,莫过于斯! 见李琰到来,原本剑拔弩张的天策军将士,“哗啦啦”地收了兵器,向李琰单膝跪地,行礼之声此起彼伏地响起。 李琰面带微笑,轻抬右手让众人起身。 这一举动引得各国使臣侧目,他们大概想不明白,这群身披玄铠,手持睚眦吞口长刀的武士何以会不卖皇子的脸面,反而对这个云中侯恭敬有加。 原本李佑的脸色已不太好看,此刻更是阴沉到了极点,冷声道:“本王可不知道父皇有入宫解刀的旨意,你们究竟奉了谁的令,仗了谁的势?” 他表面上似乎是在质问洛无言,眼中却陡然射出了寒光,直刺向李琰。 洛无言恍若未闻,自顾退至一旁,李琰上前合手向李佑一揖,微笑着说:“解刀令乃是微臣所下,此举全为皇上与各国使臣的安危着想,请殿下见谅。” 李佑冷哼了一声,“本王自幼习武,向来刀不离身,就算进出武德殿也不曾解刀,你有何资格让本王解刀!” 李佑咄咄逼人,李琰却依然温文尔雅,淡淡道:“殿下不愿解刀,微臣绝不勉强。” 李佑得意满怀,狂傲笑道:“算你识相!”狂笑中,他按刀提步,大摇大摆就欲通过承天门。 “仓啷”一声,一柄雪亮长刀突然横在李佑眼前,李佑的笑声嘎然而止,不敢相信地瞪向手握长刀的洛无言,怒道:“洛无言,你想造反不成!” 洛无言面色清冷,缓缓道:“卑职并未接到可以放殿下入承天门的命令。” “你!”李佑的脸突然涨得通红,左手紧握着刀柄,已能听到骨骼因用力而发出的“咯咯”声,他侧头怒视向李琰,“云中侯!” 李琰微笑道:“殿下既不愿解刀,就请回吧。” 李佑似是受了极大屈辱,面上阵青阵白,厉声道:“就算本王硬闯,尔等又能奈我何!” 李琰唇畔的笑意渐渐褪去,淡声道:“微臣劝殿下莫要行此不智之举!” 李佑冷笑着说:“你难道敢杀我?” 李琰眼神一凛,一字字道:“擅闯承天门者,格杀勿论,此乃皇命。皇命如天,言出必行!” 此话一出,周遭哗然,李佑被自己的狂妄置入了进退两难之地。 进,无异于自寻死路,在场众人,除了各国使臣,恐怕无人会怀疑李琰所说的话。 退,众目睽睽之下,又是当着诸国使臣之面,李佑已放出了狠话,如此便作罢岂非颜面尽失? 可我私底下却为李琰捏了把冷汗,若李佑拉不下脸面,当真硬闯,势必会做了天策军的刀下亡魂,虽说是皇命如天,但他毕竟是大唐的皇子、皇上的儿子,难道皇上当真会无动于衷?若追究起来,身为天策军统领的李琰罪责难逃! 心中越想越觉慌乱,不由自主地握住了雨晴的手。雨晴与我姐妹多年,自是知道我心中所虑,复握住我的手,又朝我点头一笑,以示安慰。 正值李佑进退维谷之际,李琰却又火上浇油,“进又不进,退又不退,殿下欲意何为?若还未想好,就请自到一旁,待思虑清楚再做决定,莫要妨碍其他人进出。” 李琰神态漠然,一向无迹可察的双眸中竟满是藐视,说话口气也分明带着挑衅。 李琰反常的表现让我有些云山雾罩,他究竟在想些什么? 李佑是天潢贵胄,自小被人百般宠溺,哪曾受过如此羞辱,顿时怒不可遏,额角布满了青筋,“呛”的一声,自腰间拔出了佩刀,一旁的随从慌忙上前阻止,却被他一脚踹倒。刀锋一转,李佑手中的刀已挥出! 李唐以武鼎定天下,皇子们自幼就随名师习练武艺,除了越王李泰喜好舞文弄墨,武艺平平外,其他皇子的武艺都不算弱。燕王李佑的武艺在诸位兄弟中已是不俗。 洛无言见李佑动了杀机,欲持刀迎上前,被李琰阻止,“没我的命令,谁都不准妄动!” 李琰的武艺我自是知晓一二,所以并不担心李佑会伤了他,反倒是忧虑此事该如何收场。 思虑间,李佑已接连挥出十数刀,只听刀风呼啸作响,刀影直逼李琰要害,但李琰却只是伫立在那里,纹丝不动。 李佑为人凌厉狠辣,刀如其人,十余刀,招招都是致人死命的杀招,可每每到了几欲得手的那一刹那,却总被李琰轻描淡写地挥手弹开,细看之下才知,他一刻不曾摘下的银丝手套可御刀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