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日,合阳郡主照例来接莫扬去试剑大会,我照例以睡眠不好身体抱恙就不去凑热闹了等等理由推脱,莫扬见状便也说今日就不去了,看着合阳郡主很是失落的表情,我于心不忍,便鼓动莫扬还是去吧,我自己想在家好好看看书什么的。对于我会乖乖在家看书这件事,莫扬表示很不信任。我信誓旦旦指天赌咒一番后,他才半信半疑地随着合阳郡主去了。因为听说今日,试剑大会分组的第二组要开始了,他也想去看看这一组的水平如何。
候着他们一行人上了车马离开,我舒适地伸了个懒腰,趴在鱼缸上看了半天鱼,最后将自己定格在院里那株老槐树下的竹榻上。这张竹榻是安叔特地弄回来的,和元州家中的很是相像,为的是我喜欢有事没事在竹榻上躺着看天,还有睡觉。**着竹榻光滑的扶手,我细细感叹了一番安叔的细心,突然有点想念娘亲和蕊珠。在元州府中,我常常懒散地斜倚在竹榻上,旁边放着触手可及的茶盏和果盘,眼前是漫天飞舞的紫荆花树,娘亲和蕊珠通常会宠溺的看我一会,或者在我旁边搭个架子描那些没完没了的绸料花样,一切都显得祥和静好,温馨亲切。
我困倦地抬了抬眼睛,紫荆花下偶尔会出现一管竹笛衣袂飘飘的莫扬,沉默淡定的莫封。唔……莫封,我自竹榻上卧下身子,突然很是伤感。莫扬此时此刻应该和郡主在萝帐飘扬的看台上一边饮茶一边看着武选吧。可莫封如今在哪里呢?自那日雨中离开,他便再也没有任何消息。我唯一记得他最后离开的那日,雨中留给我的那个背影,坚实挺拔,他回眸一笑,眼光灼灼。
我双手捂住眼睛,然后溜出一条细细的缝隙,看向虚掩的院门。我在想莫扬会不会突然就出现在院门口,一手拎着陈记烧鹅,一手握着王家碧玉糕,头上冒着赶路太急而蒸熏出来的热气,一贯的沉稳清冷表情,眉梢挑起一股傲气。这是我惯常的想法,在元州的这几年,我常常躺在竹榻上,想着会不会有一天莫封就那样出现在紫荆花下,然后很是冷傲地伸出手来,牙帮子挤出一句硬邦邦的话:“给你,碧玉糕!”
有时候,我会将自己的想法和爹娘还有蕊珠讲,他们听了就很是伤神地叹气,一副茫然的样子。后来我告诉莫扬,莫扬就僵硬了脸色,然后转身回房,再不理我。所以后来,我便不说了,自己一个人在臆想中不断回想这个念头,我觉得,早晚有一天,他一定会这样出现在我的面前。
所以那天早上,当一袭青衣、俊朗挺拔的男子突然出现在我指尖溜开的缝隙中时,我着实吃了一惊。门是虚掩的,刚好留着一个人影的位置。彼时日影天光,树影婆娑,男子背对着光影,看不清楚面容,我的指缝中只能看见一个修长的剪影。
我一时没有回过神来,还以为自己迷迷瞪瞪地在做梦。捂着眼睛,我晃了晃脑袋,那人影还在,我登时清醒了,不是梦吧,大白天的,我虽然迷糊犯困,但是我确信自己没有睡着。那身影,不是莫扬,我又晃了晃脑袋,也不是少将军,这个时辰,他们都应该在试剑大会才对。是莫封,我心中一个激灵,直挺挺从竹榻上坐了起来,颤抖着声音叫了一声:“封哥哥……”
那人影似乎颤了一颤,很快就顿住了,却不答话,就那么稳稳地站在虚掩的门外,门板挡住了他半个身子。是他,一定是他。我脑子轰一下,拎着裙边就跳了起来,跌跌撞撞地冲向门口。在我跳动的眼光中,那人影似乎往旁边闪了一下,门板挡住了他的身子。我跑到门口,双手使劲一拉,大门洞开,门外哪有什么人影。我楞了一下,揉揉眼睛,确实没有。难道我看花了眼,不可能,我又冲到街上,四处搜寻了一遍。空空荡荡的青石板,幽静的街道两旁都是高矮的青色泥墙,鬼影都没有一个。
空落落地立在街上,我失望极了,脑子里一片恍惚,难道真的是我太困了,刚才不过坐了个梦而已么?还是我刚才想莫封想得出神,看花了眼?是呢,我突然意识到一个问题,无论是谁,都不可能是莫封,因为莫封根本不可能知道我和莫扬目前在这里暂居,他若真回来了,也应该是回元州府中才对。看来,真是我眼花了。
想到这里,我内心一阵萧索。日光当头,我却感觉有些冷,抱着双臂呆立在外面,半晌没想起来自己到底要干什么。直到陶陶一句诧异的叫唤:“小姐,你站在这里做什么?”
我慢慢抬头,看见陶陶拎着一只菜筐走到我的面前,她伸手摸了摸我的手,惊叫道:“小姐,你的手怎么这么凉?你冷么?怎么不多穿件衣服啊?”
我顺着陶陶的手移目上去,看见她的眼睛,问她:“陶陶,你刚才有没有看见一个人影?”
陶陶身体抖了一下,四下张望着道:“什么人影?没有看到啊,大白天的,小姐你可别吓我。”
陶陶一向最惧怕鬼神,还以为我撞邪了呢。我登时觉得好笑,气得说道:“你想什么呢?我是问你刚才回来的时候,有没有看见一个男子从这里出去?”
“哎哟……”陶陶吁了口气,拍着胸脯道:“阿弥陀佛,小姐你吓死我了。什么男子啊?我没看到有人出来啊?刚才有谁来过么?”她像突然想起什么似的,抬高声音又是一叫:“哎呀,不会是那个夜闯大将军府的贼人吧,小姐,他要偷我们家么?”
我定定地看着她,又好气又好笑,道:“你觉得夜闯将军府的人,能到我们家来偷什么东西?”
陶陶挠了挠头,疑惑道:“也是哈,我们这里却是没有什么东西值得偷的,又不是元州府中。”
我敲下她的头,道:“难道你觉得元州府中就有什么东西好过大将军府,值得那贼人惦记么?”
陶陶不服气道:“大将军府戒备森严,护卫又多,不好偷嘛。他去了不是也没偷着么?”
我笑笑:“元州府中就好偷是不是?你要不要上街上去嚷嚷一下,告诉别人我们元州府中毫无戒备,好偷着呐!”
陶陶小心地看眼四周,捂着嘴轻声道:“奴婢该死!”
我指了指她的菜筐,道:“你先别死,还是留着命给我们做做饭吧,反正我是指望不上安叔和莫扬的。”
陶陶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扶着我的手往回走,道:“嗯呢,奴婢不能轻易死了,还要给小姐做饭呢、不过公子么,确实不会做饭,那日你醉酒,他还想自己熬醒酒汤呢,差点没把客栈的灶房给点了。气得客栈老板跳着脚,最后赔了人家好几两银子。”
我愕然顿住,道:“是么?他居然差点就点了人家灶房么?”
陶陶絮絮叨叨,“可不是,最后还不放心客栈的人,让奴婢亲自去盯着熬了醒酒汤的,”突然想起一事,脸上露出神秘的表情,道:“对了小姐,奴婢刚才去菜场买菜,听得一个很有意思的事呢。”
那时我已经跨进小院,本着听一听八卦的心情,重新回到竹榻上,反手枕着头,慢悠悠地向只来得及将菜筐放在鱼缸旁就颠颠跑过来的陶陶道:“又有什么八卦?”
陶陶一脸热切,道:“就是那个‘第一楼’啊,小姐还记得么?”
我点头:“记得,他家的米醪很好喝,我上次不就是喝那个喝醉了么?”想起那日喝多了被少将军送回来的窘态,我有些心虚。
陶陶却未觉察到我的表情变化,自顾说道:“奴婢听说,那个‘第一楼’近日开了个厢房,起了试剑大会的标注,本来王城许多有名的酒肆茶寮或者地下赌馆都在做这个事,也没什么新奇。可这‘第一楼’却做足了排场,说只要去‘第一楼’吃饭下注,不但赌注高昂,还能欣赏到最为出名的歌舞。为了吸引客人,他们在后院搭了台子,居然请了洛城‘玉香楼’的舞姬前来助兴,奴婢听说,洛城‘玉香楼’的舞姬天下闻名呢,紫芝说,多年前,连当今的王上去洛城的时候,也对那里的舞姬赞不绝口呢。”
我淡淡应了一句:“唔,他们还真下血本哦!”
陶陶附和道:“是呀,所以这几日王城里身份尊贵的、有钱有势的客人,被‘第一楼’拉去了不少,现在‘第一楼’客满为患,好不热闹呢。不过奴婢觉得,随她什么舞姬,肯定也没有小姐的舞跳得好。”
我点了点她的额头,道:“不要胡说!”
陶陶吐了吐舌头,满怀期待地看着我,怂恿道:“小姐不好奇么?”
我转了转眼珠,默了片刻,道:“那舞姬何时开始表演?”
陶陶脸泛红光,努力抑制住内心快要涌出喉咙的欣喜,压着嗓音道:“每日申时开始。”
我翻了个身,含糊道:“你还不去做饭么?”
陶陶“哎”了一声,拎着菜筐子去了灶房,我翻过身来仰面躺着,双眼看天。虽然此时日光正盛,却因着这一株古槐树枝叶茂密,树下依然很是清凉惬意,光影斑驳,清风徐徐,我脑中想着些不着边际的事情,慢慢有点犯困。打算饭前先迷糊一会,于是闭了眼睛,恍恍惚惚中,似乎听得房顶上有野猫踏过的声音,又似乎不像,觉得可能更像是风吹了落叶飘过,思忖了一会,终于什么也没想明白,踏踏实实地睡了个懒觉。
舒舒服服迷瞪了一会,被陶陶拉起来用膳,脑子里回想起她说的那个舞姬,我突然来了精神,洛城最有名的‘玉香楼’的第一舞姬,该是什么样的风姿绝代?咽下最后一口饭,我立即冲进房间换好出门的衣服,然后拖着陶陶的手一路奔向了‘第一楼’。
果然如陶陶所说,不过短短几日功夫,“第一楼”里面就焕然一新,本来就很热闹的地方,现在更是显得嘈杂喧哗。虽然这里的东西在王城也算一流的昂贵,可架不住王城这个藏龙卧虎的地方,权贵富家的基数大,再加上因为试剑大会涌入的各地有钱人,即便是这里的东西翻上一番,还是没办法阻断那些愿意豪掷千金的人。何况,“第一楼”的后堂新辟出来的一个半人高的表演场,来的是洛城响当当的“玉香楼”的第一舞姬。
流苏彩带、锦缎纱帘,鲜花堆簇,我一边赞叹这舞台搭的很是奢华讲究,一边猜测着第一楼的老板究竟有什么厉害的背景,居然能这么大手笔请动洛城的第一舞姬路途遥遥地前来助兴。穿过热闹等着看表演的各桌人群,我和陶陶最终也没能找到一个空余的桌子。正在遗憾中,老板娘却将我们领到二楼,原来这老板很会做生意,将二楼的两个隔间打通,七七八八放上一些凳子,能容纳不少人。只是没有那么宽敞的私人空间,当然,价钱也低了很多。我一边感谢老板娘一边寻个临近的地方坐下。陶陶不知道从哪里端来一个水壶,给我弄了杯茶。
我奖励地回她一笑。陶陶看看周围,低声对我道:“小姐,奴婢没想到会有这么多人。一会看看就回去吧,太乱了。公子说过,不让小姐在这么乱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