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朝她摇摇头,指着脸上的蒙巾附耳说道:“没事,我有这个。”
陶陶善解人意地点点头,附耳回我道:“小姐生的这么好看,是要蒙上才好。公子说过,这样的地方难免会有酒色之徒。就像上次遇到的那个御史公子一样。”
我白了她一眼,继续耳语道:“朗朗乾坤下,哪有那么多的酒色之徒。”
陶陶点点头,给我空了的茶杯里续了杯茶,说:“小姐,这里还号称第一楼呢,这茶一点也不好,还不如公子烹的茶。”
我摇摇头,说道:“你懂什么?公子烹茶的手艺得了爹爹亲传,一般人都比不了。人家这是要赚钱的,而且人这么多,我们这里价格本来就低,自然不可能面面俱到,还泡了上好的茶来。”
陶陶点头表示同意,又给我斟了杯茶。然后拍手叫了起来:“小姐,开始了开始了,你看!”
人多,我居高临下,伸长脖子拿眼睛使劲去够那个舞台,喧闹的人们也渐渐安静下来。按照惯例,我知道开始的时候必定是小角色出场,所以也不甚上心。果然如我所料,在宣布了开始之后,便有几个开场的舞娘出来,花枝招展地跳的很热闹,场下一片唏嘘。后来又来了一个番族的姑娘,跳了一段,我看得很是无趣。
耐着性子等了好一会,我开始走神,耳朵里便灌入了一些若有若无的闲话。回头看看,却是两个打扮很是花哨的男子,坐在我的旁边一凳,边嗑瓜子边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
一个很是兴奋地说:“你知道吗?一会出场的这个舞姬,叫做金玲,是洛城‘玉香楼’的头牌舞姬,据说艳冠全场,在洛城,但凡有点银子的人,就没有不认识她的。”
另一个很是神秘地接道:“听说了,这‘玉香楼’在洛城很有名气,数一数二的风月场,可它的风月自与别家不同,专以训练出色舞姬为特色,不但洛城,就是天下多少权贵家中的舞姬,也有不少是出自它们家的。还有些富贾人家,把自己的舞姬送去接受训练的。我听说,‘第一楼’的老板娘就是出自‘玉香楼’。”
前一个恍然状,道:“怪不得她能请得动玉香楼的第一舞姬来助兴。今日我们可有眼福了。虽然花了大把的银子,不过也确实值得啊。”
后一个接续不屑道:“这个金玲还不算好的,我很多年前去过一次洛城办事,听说当时‘玉香楼’的第一舞姬才是绝代风华,跳得一手的好舞,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啊。”
前一个很是羡慕地说道:“是么?你见了么?”
后一个很是遗憾道:“我哪里有那个福气,那时候也没有那么多银子。据说当时要看那舞姬一曲舞,不下百两之数。更何况,我去的时候,那舞姬已经不为外人所能看的了。”
前一个惊异道:“这是为何?难道她退了么?如此摇钱树,想来玉香楼的妈妈也不能同意啊。”
后一个继续遗憾道:“妈妈算什么?我听说,当时微服私访的王上去了洛城,住在安平侯爷夫人的娘家,娘家妹妹听说王上喜欢看舞,为了取悦王上,就请了那舞姬去府中表演,结果被王上看上了,自然就不可能让她为别人去跳了。”
前一个大大地感叹了一声,道:“这可当真,那也算一段佳话。那后来呢?那舞姬有没有被王上宠幸?”
后一个压低点声音道:“你小声点,这可不是能随便说的。后来嘛,我只听说那舞姬从此就不在玉香楼了,大约是被王上带回了宫中做了舞姬吧。”
前一个很是了然地哈哈了一回,道:“应该,遇到这样的美貌女子,一般男人都要垂涎三尺,何况那是有三宫六院的王上,带回去做个舞姬也很正常。”
后一个却不甚了了地叹息了一声,说道:“也不知是不是那个舞姬的福气呢,我只听说那舞姬当年可是孤芳自赏傲气得很,那么多王公贵胄可都没放在眼里,还一直说要找个一心一意待她的男子过普通人家的日子,这王上,可不是说一心一意就能一心一意的。”
前一个“哼”了一声,不以为然地说道:“她也忒不懂事,这世上,哪还有一心一意的男人。就你这样的,也算谦谦君子了,家中还有两个妾室呢。”
后一个讪讪笑了笑,道:“说笑说笑,快看,那金玲出场了。”
顺着他的声音,我也收了听闲话的耳朵,朝着前下方的舞台看去,陶陶兴奋地已经忘了帮我倒茶。我顺着手摸了半天茶杯,发现茶杯已经空了好久,看她也是一脸的八卦样,我摇摇头,慢慢缩回手,也不再为难她了。
蒙着白色面纱的舞姬在曲调中缓缓入场。从我内心来说,这个叫做金玲的舞姬确实跳得还不错,擅长折腰甩袖,掐腰弧度恰到好处,腰肢若扶风细柳,彩袖如流水行云,眼波流转如熠熠星光,发丝飞舞如风中弱絮,踮足时轻灵如无量,落下时婉转如飞鸟。一颦一笑,确实柔媚动人,撼人心肺。
她跳的好,看客看的认真。随她而舞的,是以排箫和古琴相和,曲调悠扬中婉约、深沉中清丽,伴着舞姬的步子,穿梭徘徊,似乎穿越了这个喧闹的所在,将人们带到一个高山流水、旷野平川的世外桃源。
一曲罢,满堂静了半刻,那舞姬慢慢褪下脸上的白色面纱,露出一张娇媚秀丽的脸,一阵轻轻地抽气声,然后不知何处传来轻轻地两声击掌,满堂喝彩,掌声雷动经久不息。
陶陶鼓着掌,扭头对我说道:“小姐,她跳的确实很好呢。你说是不是?”
我看着那个美丽的舞姬,点了点头,回道:“确实很不错。她那个甩袖的动作,宛如彩凤飞舞,流云绕风,倒是一门好技艺,一般人还确实做不出来。第一舞姬,确实名不虚传。”
陶陶很是邀功地点头说道:“对吧小姐,我就听说是很好的。小姐也觉得好,那就是真的好。不过小姐,我还是觉得没有小姐的舞跳的好。”
我瞪她一眼,她捂着嘴四周看了看,才低低闷出一句话来,道:“奴婢是真心的!”
娘亲说如果人真的有前世,那我的前世一定是个很会跳舞的仙子,也许就是瑶池里面专为王母娘娘跳舞的仙子,蕊珠说怎么能是在瑶池跳舞的仙子呢,她觉得,怎么也应该是在月宫里跳舞的那个嫦娥。其实我知道,蕊珠并不知道嫦娥的舞跳得如何,她只是觉得,那个活在传说中的美丽女子,天生就是应该是婀娜多姿,舞意翩翩、仙气十足,天生就应该是她的小蝶那样的女子。
我会跳舞,自很小的时候我就知道。我对于舞蹈的精湛无领悟,源于一只蝴蝶。记得那年刚三岁的我,在蕊珠的呵护下追逐着一只翩翩飞舞的蝴蝶。阳光温和地撒下来,紫荆花瓣飘飘落落漫天飞扬,我仰头望着那一簇花雨缭绕着蝴蝶的灵动,突然就开始手舞足蹈起来,循着蝴蝶翅膀扇动,我也开始旋转飞扬。随着我舞动的身体,便有翩翩的蝴蝶飞来,围绕我的舞步轻盈地律动。那一刻,惊呆了所有人。娘亲和蕊珠摔落了手中的茶盏和描花样的彩毫,家中的下人惊得睁大了眼睛。那个时候,莫扬九岁,正舞着一把竹剑抹着脏脸和莫封戏耍,我懵懂的舞姿将他们两人震惊得忘了彼此的剑,莫封一剑将莫扬刺倒地。莫扬跟着娘亲学会吹笛之后,最喜欢的事就是在回廊或紫荆花下婉转一曲曲的悠扬,看我随着笛声而舞,他便笑靥如花。
其实莫扬笑起来的时候非常好看,只是他从十几岁开始,就不太爱笑,尤其是莫封失踪后,他总是面容冷峻,眼神忧郁。所以当我觉得他异常沉默的时候,便会跳舞一曲,看着他眉头舒展,自己觉得很是开心。
唔……,莫扬,此刻他在做什么?与合阳郡主并行而归么?想到这里,我的心里竟然刺痛一下,这隐隐的一痛将我从天马行空的胡思乱想中拉回现实。闷着头算了算日子,离生辰没有多久了,我突然有些恹恹,觉得一切索然无味,便想和陶陶离开。
陶陶拉着我的手,朝窗子边躲去,嘴里大叫着:“小姐,快躲开!”
我思绪从九霄云外的走神中陡然被陶陶一拽一叫,清醒了。原来在我刚才天马行空时,楼下却起了纷争。陶陶完全不懂武功,脚步凝重迟缓,我惊醒后反手扣住她的胳膊,一把将她拎到一边,躲过了一把茶壶。茶壶“哐当”几声,重重地跌落在楼板上,滚了几滚。
楼梯那边乱成一团,我思忖着从楼梯顺利下去的可能性不太大。从窗口跳出去呢?我回身望了望一根竹节顶出去半扇的雕花朱漆木牖,狭窄得只能爬出去,似乎不太像话。沉思间,我已经从陶陶和旁边人的口中听了事因大概。
以前听莫扬说,但凡人多聚集的地方,尤其是权贵富贾公子哥聚集的地方,若不巧来个长相美貌的女子,十有八九都会出事。出事的缘由无非两个:讨美人欢心或讨自己欢心。一般来说,讨美人欢心总是不太容易,因为但凡是个美人,心气总是会傲些,所以便不那么轻易欢心,有钱的公子哥们,喜欢征服,尤其是喜欢拿钱来征服,见美人的心用钱买不到,就很受伤,觉得自己自小得来的金钱压倒一切的理念不管用,觉得很是受挫,可又不能轻易认输,于是便在金钱之上加上点小小的拳头,这便出事了。
所谓讨自己欢心,是因为十有八九的公子哥都比较自大,觉得自己是最能讨美人欢心的那个人,即便一掷万金,那也不能输掉了颜面。只要不输掉颜面,自己就欢心了。所以如果中途突然杀出来一个也是同样认同感的人,便也就出事了。
今日的情况是第二种。金玲舞姬跳完后,全场震动。震动完了,便惯例开始有人打赏,从百两银子到无价可沽的珍奇宝物,打赏的价值一路飙升上去。在这一路的飙升中,最眉开眼笑的自然是第一楼的老板娘了。老板娘估计正在窃窃发笑,想着自己花了大价钱从洛城请来舞姬助场总算没有白浪费了心思,就这一晚上的打赏,估计也超过她一月的辛苦收入了。可她千算万算,就没算到这舞姬太有名了,有名的惊动了王城两个尤其喜欢花钱讨自己欢心的纨绔子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