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心一软就觉得,莫扬实在太不该了。男子长得太是英俊潇洒、太过才华横溢其实也是一种罪过啊。我觉得爹娘真不应该把莫扬生成这样,生成这样不是让人心疼么。
一套舞罢,莫扬立定收剑。我站起来叫:“莫扬——莫扬——”
莫扬从暗影中款步过来,快走近了,顿住了。
我很认真,很严肃地继续叫:“莫扬——你过来,你快点过来!”
莫扬沉着脸靠近,暗哑着声音,拿白色绸帕轻轻擦拭剑身,故意语调清冷地道:“何事?”扫一眼王月梅,王月梅低头。我看不见,但是我能感觉到她的脸一定红了,因为我看见她的手指搅着一方丝帕,那丝帕可怜巴巴地被揉成了一团。
我心里气莫扬,怎么能这样对人家呢,这么痴心这么好的一个女孩。我“哼哼”着说道:“你过来与我说说话。月梅姐姐刚才给我带的碧玉糕,你要不要吃一块。”
莫扬不搭理我,转身就要走,我急了,跳下竹榻扯着他的衣袖,道:“不许走!”跳的急了,我脚一个蹑趄,差点滑倒。莫扬一把捞起我,眼睛掐出火花来:“你这么大个人了,走路也不会走么?”
我乘势攀上他的胳膊,抱住莫扬的腰,头发揉着他的胸膛,细细道:“你刚才那套剑法,比上次长进了不少,我却还是使不好,却是为何?是我太笨了么?”
莫扬惯常地揉乱我的额发,温声道:“你是女子,力道不够。”
我不服气,顺势拉着他的手坐上了竹榻:“那你教我一个不需要力道的剑法。”
莫扬“呵呵”一乐,挑了挑眉,嘴角弯出一抹柔柔的笑意,哄孩子般道:“那却是为难我了。哪有不需要力道的剑法。”
王月梅缩在旁边凳上,低眉不语。见我不经意喂了莫扬一块碧玉糕,顺手就从几上递过来一杯热茶。莫扬没动,手放在我头上。我伸手接了,递给莫扬。莫扬饮了,自顾把杯子放到几上,王月梅接杯子的手停在了半空。
我递给半空中那只手一快糖糕:“月梅姐姐,这是我蕊珠姨娘做的,你尝尝。”
王月梅把糕点塞进嘴里,轻声道了句:“味道很好!”转而鼓起勇气,半羞涩半抬头地对莫扬道:“有幸见识公子剑术,真是让小女子大开眼界。”
莫扬轻飘飘地看了她一眼,轻飘飘地说道:“见笑!”良久,又说道:“夜深露重,姑娘若无事,还是早些回去吧。小蝶还有好些功课需要温习,爹娘交代让我严加管教,万不敢怠慢!”
我嘴里含着一块糕点,愕然抬头:“什么功课?”
莫扬很是严肃认真地对我说道:“娘亲让你描的花样你可有完成?姨娘让你绣的罗帕你可有完成?爹爹交代让你看的茶艺书你可以看完?这许多的事,你可有一件完成?你日日仗着爹娘宠爱,就日日惫懒,若不是我日日监督管教,你哪有一日是听话的?”
我茫然地道了句“这些——却——”
王月梅幽幽低叹一声,立身拜揖道:“小蝶,我这里也确实该回去了。下次再来和你叙话。公子——月梅告辞!”
我懵懂地翻身起来,要去拉王月梅的衣衫,莫扬一把抓住我的手臂。
我叹口气,只能道了句“好走”,客客气气地看着王月梅孤寂的身影很是不舍地慢慢隐没在夜色之中。
我嘟嘴跳上莫扬的背,扯着他的耳朵:“莫扬,你怎么能这样呢?我觉得月梅姐姐很合我意,日后做我嫂嫂也是要得的!”
莫扬无奈地背着我,无奈地告诫道:“小蝶,以后不要再给我牵线拉媒,这不是你该做的事。未出师之前,我定不娶妻!”
那一夜,我在莫扬的背上睡着了,等我一觉醒来的时候,已经在自己的卧房。听着外面“咚!咚!”——“咚!咚!”——二更了,我侧身向里,正要翻身,却感觉床榻有点异样,昏暗的卧房中,两个轻微的鼻息声传来。为了不惊动娘亲和蕊珠,我便躺着没动。
蕊珠蹑手蹑脚地给我掖了掖被角,耳语般对娘亲说:“二更了,夫人快些去歇息吧。小蝶睡得这样,只怕是不会醒了。”
娘亲幽幽地“嗯”了一声,没动,沉吟了一会,道:“蕊珠,你看这莫扬——如今也大了,说亲的门槛就要踏破了,他却总是不松口,怎么是好?”
蕊珠淡然道:“夫人不必担心,历来儿女婚事父母做主,老爷真定了,他也会依的。莫扬看着不爱言语,实打实是个孝顺孩子。”
娘亲叹了口气:“儿大不由娘啊!这孩子脾气倔,也得要他自己愿意才行。他要是我自己生的,死活我也不能由他——”
蕊珠“嘘——”了一声,将娘亲下句话堵了回去。却让我吓得差点从床上跳起来。我悄悄捂住自己心口,一丝也不敢动弹,支着耳朵听他们的对话。
娘亲顿了顿,低声道:“小蝶睡的这样死沉,外面也都没人。我晓得你担心什么。唉——当初老爷抱他回来的时候,不过周岁,我和老爷从来也没当他是外人,就当是自己亲生的孩子。老爷只恨不能让他更加出息,日日严加管教,还想着以后将偌大的家业俱都交给他打理。可这孩子一点也不由我们,还是他自己爹娘的性子,一味爱个舞枪弄棒。愁的老爷头发都白了。现在他这么大了,不给他成个好好的家,我们怎么放心。可这孩子——我们又不能打骂着来。他如今和小蝶感情这样的深厚,却叫我们怎么办?这一世,我只当他是我亲生的儿,万是不能告知他的身世,也不想他因此有了孤单的想法。可这孩子这么个性子由着自个,我却不知道怎么办了?”
蕊珠抚着娘亲的手,柔柔说道:“夫人不要担心,莫扬自己会想明白的,索性还不急,再慢慢开导他就是了。这夜深了,夫人近来身体也不爽,就别想这些事了,早点去歇息吧。”
娘亲和蕊珠在我床榻边又默了一会,方搀着一起离开。我静静地躺在床上,听着娘亲和蕊珠的脚步轻轻离开,听着房门轻轻合上,听着她们的呼吸消失在廊道尽头……
我一动不动,怕一动就变了一方天地,听着常在深夜里在我房门外穿过的野猫蹑手蹑脚的步履随风,听着三更、四更、五更的铜锣声绵长悠远,听着院外仆从们起来忙碌的低语,我还是没动。身子僵硬到了极点,娘亲和蕊珠的话将我彻底吓傻了。无论我有过多少种关于莫扬闯祸的猜想,都不及这一件事对我的震惊。重点是,我的心里不仅仅是震惊,还有伤心。
打我记事开始,我就知道莫封不是我家的公子,他是莫扬的玩伴,爹娘的义子,我的没有血亲的亲人。所以我对莫封很是纵容,更多的是怜悯。
我觉得莫封真可怜,这么小就是没有爹娘,所以我很不舍得欺负他。我和他再要好,也跨不过一脉血亲的随意和无拘无束。爹娘亦然如此,虽然每次闯祸的都是他们两个人,但是挨打最多的总是莫扬,每个人心里都装着对莫封的悲悯和不舍。
可我舍得欺负莫扬,因为一脉相承,我可以很是放纵随意。我跳上他的背、揉进他的怀、摸着他的脸……他是我有血脉相承的哥哥,我理所当然地认为,他和我相亲相爱,他爱我保护我,因为我是他唯一的妹妹。
娘亲和蕊珠的对话见我彻底击垮,我不由得想,假如莫扬知道他其实不是莫扬,他会不会就不爱我了?他会不会就离开莫家去寻找亲生的爹娘?莫封失踪很久了,莫扬如果再离开了,我该怎么办呢?
想到这里,我真是纠结极了。如果莫扬真的离开了,爹娘会不会心痛得死过去,尤其是爹爹。虽然爹爹对莫扬一贯严加管教、以前没少打骂,可是我们都知道,爹爹其实最疼莫扬,他是真的想让莫扬继承莫家产业,是真的忘记了莫扬其实不是莫扬。
莫扬其实很懂爹娘的严厉。莫扬虽然表情一贯清冷,但是也有眉眼柔和的时候,那就是对爹娘和我的时候,他总是温柔亲和,宽厚大度。
可是那时因为他觉得自己是莫扬,如果不是呢?……我被自己的这个想法吓坏了,想了一夜,我在心里暗暗打定了主意,此时天知地知爹娘蕊珠和我知,绝对不能让莫扬知道。只要莫扬不知道,他就还是那个莫扬。
我觉得以后应该对莫扬好一些,不能再这么欺负他了,对,还要给他找个天底下最好的女孩做妻子,这么想来,我突然觉得王月梅温柔体贴,善解人意,其实真的还不错,我应该再努努力。想了一夜,我终于想通了这个事情,就着黎明曙光,终于沉沉睡了过去。
我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日上三竿。前前后后院里院外找了好几圈,没看到莫扬的影子。我抓了好几个人询问莫扬的去处,却无一人看见。连他几时出的门都不知道。一直到丑时时分,一早出去采买杂物的门房仆从回来,得知我在问莫扬的行踪,乐颠颠地过来和我说莫扬今日子时就离开了,说去凤凰山找师傅去了。
我沮丧地恹了一天,王月梅来看我的时候,我也没有精神搭理她。蕊珠以为我生病了,吓得要去请郎中,被我拉了回来,只说昨夜没睡好,今日没力气要去补觉。
蕊珠惴惴地禀报了爹娘,哄着我去房中补了个觉。酉时三刻,我醒来,又去找了一圈,莫扬依然没有回府。我有一刻心痛得要哭了,我想莫扬是不是知道了?他是不是和莫封一样离开再不回来了?
这种想法吓了我一天,却又无人敢说,闷在心里剪坏了两方绸帕,打碎了一个娘亲最喜欢的茶杯,还将上水果的丫头陶陶撞了个跟斗。
娘亲皱眉,想问我到底怎么了?我怕娘亲看穿我的心事,知道我晓得了莫扬的身世,不敢和娘亲对峙,见着娘亲就跑,弄得娘亲也一天没个头脑。阖府里的人,都觉得我这个小姐,今日这是抽风了。
好在莫扬三日以后就回来了,腆着一如既往的表情,一如既往地冷遇了王月梅,一如既往地白衣白衫、竹笛清风了一把行云流水。我拉着他坐在回廊里,端坐在他面前托腮研究了很久,研究得他两眼冒光才真的把心放进肚子里。
我拉着他的胳膊,靠在他的怀里,温柔地唤了句:“扬哥哥——”
环抱着我的莫扬明显一颤,双臂力道加大,从来没有正经听我叫他哥,我把他吓着了。莫扬抬起我的下巴,眸色幽幽地深视下去,看的我心里发慌,刚要从他手臂里挣脱出来,他低头在我额头上亲了一口。
莫扬很温柔地对我说:“小蝶,别怕!我会永远在你身边!”
我“唔”了一声,心想还是莫扬对我最好,莫扬还是不知道他的身世,这真是一个天大的好消息,我得好好守着这个秘密才是。想了想,心满意足地闭眼,睡着了。